第264章 山雨欲來
蘭策雇了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車輪碾過官道的塵土,發(fā)出單調(diào)的轆轆聲。他靠在晃動的車廂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的藥瓶,只恨不能插翅飛回京城。
這兩個月在鬼門關(guān)前掙扎時,他無數(shù)次想起蘭煜雪慈愛的面容,此刻歸心似箭,只盼著能跪在父親面前認錯,從此再不任性妄為,再也不離開父親身邊。
九月末的秋風卷著落葉拍打車窗,他攏了攏略顯寬大的衣袍。這般日夜兼程趕了兩天,終是被人認了出來。
最先得到消息的葉星光正在茶樓聽曲,聞報挑眉一笑,“總算現(xiàn)身了!”
他撂下茶錢快步回宅,揮毫寫就密信交給心腹,“加急送往京城,務必親手交到蘭灝世子手中,就說我隨后就到?!?br />
那封信三日后呈至蘭灝案頭。燭火下,青年撫過信紙輕笑,“還真回來了,哼,來的正好。”
回京的一個月他可沒閑著,先是陪著父王與顧清風回師門重修陸枕河墓冢,又將玉像請入劍堂供奉。期間不著痕跡地透露蘭策身世,引得師叔們憤慨。在眾人勸說下,父王終是動了廢立之心。
“待你歸來...”蘭灝指尖輕叩信紙,“且看這王府還認不認得你?!?br />
他回憶起當時在三仙山時,林驚鴻拉著顧清風追問,“大師兄既已將他逐出師門,不如趁此機會清理門戶,他本來就是仇人之子,死不足惜!”
她忽又想起什么,“對了老五!蘭灝是吧,你不是說她一直在蓬萊島嗎?沒一起來?”
蘭灝垂眸有些落寞,“羅姨年后探察鐘思岳的下落,之后再也沒了他的行蹤,我已遣幾批人手搜尋,江湖上的朋友也幫著打探,至今音訊全無?!?br />
“鐘思岳心狠手辣,老五自己去查他,怕不是遭了毒手!”林驚鴻猛地拍案,“要我說就該直接問蘭策,他既與生父相認...”
話未說完便被蘭煜雪冰冷的眼神截住。傲嬌的揚起下巴,“老四,你什么意思?你不會還要留著他吧?”
“管好你自己便是。”蘭煜雪眉宇間凝著寒霜,“本王家事,不勞旁人費心?!?br />
“你!”林驚鴻氣急,月奴在后面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她這才輕哼一聲重新坐好。
一直沉默的陳厭忽然起身,表情不明,“四師兄,明日我到府做客?!?br />
這話里的殺意讓燭火都晃了三晃。
而此刻的官道上,蘭策正掀簾望著漸近的京城輪廓。暮色中巍峨的城樓很是熟悉,他撫過懷中的玉佩,渾不知前方等著他的是怎樣一場腥風血雨。
秋風卷起車簾,隱約可見遠方王府的飛檐在落日下閃著冷光。
王府門前,霜風漸起。
蘭策裹著淺灰厚袍,同色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雖是初霜時節(jié),他卻比往年多添了兩件衣裳,所幸消瘦的身形將這份厚重盡數(shù)藏匿。他仰頭望著鎏金匾額上煜親王府四個大字,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盛夏離去,霜降歸來。鼻尖倏地發(fā)酸,這兩個月在生死邊緣掙扎時,支撐他的便是再次回到這里。旁人如何都已不重要,他只要回到爹爹身邊就好。
門房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喜色,“世子爺回來了!”
雖府中早已改稱蘭灝為世子,可這些老人心底仍認這個他們看著長大的小主子。
“我爹呢?”
“王爺在書房,奴才這就...”
“不必通傳?!碧m策擺手,徑自踏上熟悉的石階。
跨進朱紅大門,熟悉的景致?lián)涿娑鴣?。他撫著怦然跳動的心口,穿過影壁,繞過回廊。行至前廳外的空地,忽聞金戈相擊之聲。
循聲望去,但見蘭灝手持長劍與人對招。那指導之人一襲淡青長袍,劍招如行云流水,正是顧清風。陸不語立在廊下含笑觀望,不時出言點撥,隱隱有些技癢。
蘭策恍惚看見十五六歲的自己,在山上時可曾這樣給自己喂招。而今物是人非,那個被悉心教導的位置已換了人。他下意識按住心口,心跳略快,卻無預期中的刺痛。
是了,既已恩斷義絕,又何必在意。
顧清風似有所感,劍勢驟收。轉(zhuǎn)頭望見那道灰色身影時,他瞳孔微顫,唇瓣輕啟卻未能喚出那個名字。
蘭灝隨之停手,揚聲道,“前輩,他回來了!”
蘭策卻已轉(zhuǎn)身離去,兜帽邊緣在風中輕揚,未再多看一眼。
陸不語望向顧清風緊繃的側(cè)臉,又見蘭灝眼底暗涌的波瀾,輕嘆道,“去找四師弟的吧,我們過去嗎?”
顧清風啞聲應道,“好?!?br />
三人并排往前,秋風卷起枯葉掠過青石地面,那道灰色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門外,唯有藥香若有似無地縈留在空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