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承前啟后
同年,弘治十八年夏。乾清宮內(nèi),朱佑樘臥在龍榻上,往日溫潤的眼神已失了神采,只剩一絲殘存的清明望著床前。
張皇后緊握著他的手,指尖冰涼,淚水無聲滑落,打濕了龍袍的袖口。
少年夫妻,相濡以沫十八載,他是帝王,更是她一生的良人。
他勵精圖治。獨寵她一人,不設(shè)三宮六院,成為大明史上罕見的一夫一妻帝王。
“陛下,你再撐撐……太醫(yī)說會好的……”她聲音哽咽,話不成句,卻舍不得松開那只日漸冰冷的手。
朱佑樘緩緩搖頭,氣息微弱卻清晰:“皇后……朕的身子……朕知道……”他目光轉(zhuǎn)向床側(cè)。
朱厚照正跪在那里,往日頑劣的眼神此刻盛滿了恐懼與悲痛,身板抖得厲害,卻強忍著不敢哭出聲。
這是他唯一的兒子,是他傾盡心血培養(yǎng)的儲君,雖淘氣跳脫,卻有一顆明辨是非的赤子之心。
“照兒……過來……”朱佑樘伸出枯瘦的手,朱厚照連忙上前,緊緊握住父親的手,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
“父皇!兒臣聽話了!兒臣再也不闖禍了!你別走!”
“傻孩子……”朱佑樘輕輕摩挲著他的頭頂,眼神里滿是慈愛與不舍。
“父皇不是要走……是要去見列祖列宗……你已長大,日后便是大明的天子……”
他語氣陡然鄭重:“記住,治國先治心,待人以寬,待事以嚴(yán)……”
“守好洪武、永樂的基業(yè)……陳先生、王守仁……都是忠臣良才,要信他們、用他們……”
朱厚照連連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把父親的話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兒臣記住了!兒臣一定聽父皇的話,做個好皇帝!”
朱佑樘欣慰地笑了笑,目光掃過立在殿角的陳興、王守仁等大臣,最后落在陳興身上。
他與陳興相識數(shù)十載,從潛邸到登基,陳興始終是他最信任的,沉穩(wěn)睿智:“陳先生……”
“太子……就托付給你了……”朱佑樘的氣息愈發(fā)微弱,“他頑劣,你多費心……護(hù)他周全,也護(hù)大明周全……”
陳興重重叩首,望著龍榻上氣息漸絕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
弘治朝十八年,清明有序,百姓安居,如今這位仁君即將離世,一個時代就要落幕了。
而他,這個身份也夠久了,已過了世人眼中的古稀之年,按常理,又差不多到壽終正寢的時候了。
思緒未完,朱佑樘的手無力垂下,眼睛緩緩閉上。
殿內(nèi)瞬間響起撕心裂肺的哭聲,張皇后癱坐在地,朱厚照抱著父親的手,哭得肝腸寸斷。
“陛下駕崩——!”太監(jiān)尖利的哭聲劃破紫禁城的寂靜,也宣告著弘治朝的終結(jié)。
數(shù)日之后,朱厚照在太和殿登基,改元正德。
身著龍袍的少年帝王,雖眉宇間仍帶著一絲未脫的稚氣,卻挺直了脊梁,眼神里多了幾分帝王的威嚴(yán)。
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上,望著階下跪拜的百官,心中默念著父親的囑托。
登基大典過后,朱厚照第一道圣旨便頒了下去:
“擢王守仁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按江西,整飭吏治,安撫民生;”
“授狀元唐寅翰林院修撰,許其自由出入宮禁,掌文翰之事,不必拘于朝堂繁禮?!?br />
旨意一下,百官皆驚。王守仁雖有才干,卻資歷尚淺,這般提拔實屬罕見;
而唐伯虎素來放浪形骸,不喜官場束縛,陛下卻許他“不拘繁禮”,更是前所未有。
王守仁接旨后,躬身謝恩,眼中滿是感激與堅定。
明白肩上的重任,當(dāng)即上表,愿赴江西整頓吏治,不負(fù)陛下厚望。
而唐伯虎接到圣旨時,正在醉仙樓與好友飲酒作樂。聽聞圣旨,他放下酒壺,愣了片刻,隨即朗聲大笑:
“好一個正德皇帝!果然懂我!”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對著皇宮的方向拱了拱手。
便帶著幾分醉意,提筆寫下“臣唐寅,謝陛下知遇之恩”。
隨即又揮毫畫了一幅《丹鳳朝陽圖》,派人送入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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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紫禁城的角樓已掛上紅燈籠,年味漸濃。
御書房內(nèi),地龍燒得暖烘烘的,朱厚照褪去龍袍,只穿一件寶藍(lán)色常服。
正趴在案上擺弄著陳興送來的西域奇珍,見陳興進(jìn)來,立刻直起身,興沖沖道:
“陳先生,再過幾日便是正德元年了!朕想推些新政,讓這大明換個新氣象,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他眼神亮晶晶的,帶著少年人的雀躍與帝王的期許。
登基數(shù)月,他雖偶有頑劣,卻也記著父親的囑托。
看著王守仁在江西政績斐然,唐伯虎在文翰上屢添妙筆,心中也想著做出些像樣的功業(yè)。
陳興目光落在案上散落的碎銀與銅錢上,眼底閃過一絲明亮。
他假死前也想留下幾筆實績,一些藏在心中礙于舊制無法推行的想法,如今能借著這位不拘一格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