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也格外冷。

  應(yīng)天城的宮墻似乎都浸透著一股沉沉的暮氣。

  乾清宮內(nèi)，濃重的藥味也掩蓋不住那股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衰敗氣息。

  朱元璋斜倚在龍榻上，曾經(jīng)魁梧的身軀如今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寬大的龍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的臉色青灰，眼窩深陷，呼吸短促費(fèi)力，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聲。

  陳興跪在榻邊，剛剛收回搭脈的手，心沉到了谷底。

  衰老，是任何“神力”都無法逆轉(zhuǎn)的終點(diǎn)。朱元璋的身體，已油盡燈枯。

  “呵…咳咳…”朱元璋費(fèi)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目光卻帶著看透生死的平靜。

  “陳興…別…白費(fèi)力氣了…閻王爺要收的人…神仙也留不住…”

  此時(shí)的朱元璋沒有像馬皇后和懿文太子病重時(shí)的咄咄逼人，仿佛毫不在意自己的生命。

  陳興喉頭哽咽：“陛下…”

  朱元璋輕輕擺手?！霸邸@一輩子…夠了…”

  他目光悠遠(yuǎn)，最終化為釋然?！霸邸净从乙徊家隆煜隆谠酆渭友伞?br />
  這句名言，此刻充滿了蒼涼與徹悟。

  “去…把允炆…叫來…”朱元璋喘息著，眼神凝聚起交代后事的決然。

  很快，朱允炆跌跌撞撞地?fù)涞烬堥竭?，抓住祖父枯槁的手，淚如雨下：“皇祖父！您別嚇孫兒??！”

  朱元璋反手握住孫兒冰涼的小手，帝王的威嚴(yán)褪去，只剩下祖父的牽掛與不舍。“允炆…別哭…皇祖父…老了…”

  他喘息著，一字一句交代：

  “咱走了…你就是…大明的皇帝了…”

  “記住…你的叔叔們…是咱留給你的…臂膀…是咱老朱家的…自家人！”

  “要信他們…用他們…有他們在…外敵不敢犯…權(quán)臣不敢欺…”他緊緊盯著朱允炆的眼睛，帶著近乎哀求的意味。

  “允炆…答應(yīng)皇祖父…善待你的親叔叔們…莫要…莫要聽信小人的離間…骨肉相殘…”

  “那是…挖咱老朱家的根啊…讓他們…有口飯吃…別…別餓死…”

  朱允炆哭著點(diǎn)頭：“孫兒答應(yīng)！孫兒答應(yīng)皇祖父！一定善待諸位王叔！不讓他們餓死！”

  朱元璋似乎松了口氣，但憂慮未散。他抬手指了指殿外。

  “藍(lán)玉…在殿外…允炆…此人…桀驁…但能打…是真能打…用好了…能替你…鎮(zhèn)住北疆…震懾宵小…”

  朱元璋艱難地停頓，觀察著朱允炆的反應(yīng)，見他眼中果然閃過一絲驚疑和忌憚，心中嘆息。

  最后，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陳興身上。

  “陳興…”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托付，“咱…把他…交給你了…”

  “半邊兒，他是你的姑父…更是…咱留給你的…倚仗！”

  “你…你記住…”朱元璋死死盯著朱允炆，用盡氣力強(qiáng)調(diào)。

  “遇事不決…多問陳興！他的話…你要聽！他…會(huì)幫你…守住…咱老朱家的江山！”

  交代完這些，朱元璋仿佛耗盡了所有精神，眼神迅速黯淡，握著朱允炆的手松了力氣。

  他疲憊地閉上眼：“都…都下去吧…允炆…去…去準(zhǔn)備…讓陳興…留下…”

  朱允炆和侍從們含淚退下。沉重的殿門合上，死寂籠罩寢殿。

  過了許久，朱元璋才極其微弱地開口：

  “陳興…近前…”

  陳興膝行至榻邊。

  朱元璋沒有睜眼，聲音低微卻清晰：

  “剛才…人多…有些話…咱不能明說…”

  “允炆…太嫩了…性子軟…耳根子也軟…黃子澄那幫人…還有他那個(gè)娘…都不是省油的燈…”

  “要不是半邊兒可憐，咱…真想帶走他的娘?！?br />
  “咱怕他將來…壓不住場面…更怕他…真聽了讒言…去動(dòng)他那些叔叔…”

  他喘息著，積攢著最后的力量，枯瘦的手摸索著抓住了陳興的手腕！

  “陳興…咱要你…答應(yīng)咱一件事…”

  “如果…如果將來…允炆…真被那些人蠱惑…要行差踏錯(cuò)…或者…藩王…真有不臣之心…鬧得不可收拾…”

  “你…你就給咱站出來！替咱…鎮(zhèn)住他們！”

  “該攬權(quán)…就攬權(quán)！該做權(quán)臣…就做權(quán)臣！別怕…那些虛名！”

  “咱…許你做權(quán)臣！替咱…替咱的允炆…把這江山…穩(wěn)住了！”

  “這…這是咱…私下…給你的…最后一道密旨！”

  “權(quán)臣”二字，如同驚雷在陳興心頭炸響！

  這是朱元璋賦予他超越常規(guī)、必要時(shí)壓制皇權(quán)與藩王的終極權(quán)力！

  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色托付！

  朱元璋渾濁的眼睛猛地睜開，死死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