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沙發(fā)角的影子
KTV包廂的門被推開時,一股混合著果盤甜膩和煙味的熱氣撲面而來。阿哲推著軍子先進去,軍子打了個趔趄,后背撞在點歌屏上,屏幕晃了晃,跳出首《愛情買賣》。
“操,什么年代了還存這歌?!避娮尤嘀蟊沉R了句,眼睛卻亮了——包廂比想象中寬敞,正中間是圈L形沙發(fā),皮質表面泛著油光,角落里堆著幾個褪色的抱枕,像堆著團沒睡醒的影子。
麗麗把帆布包往沙發(fā)拐角一扔,包帶勾住抱枕的流蘇,她拽了兩下沒拽動,干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單人位上:“趕緊點歌!我練了兩周的《野子》,今天非要讓你們見識下什么叫天籟之音。”她仰頭喝水時,喉結動了動,脖頸處露出道淺粉色的疤——去年騎電動車摔的,縫了五針,現在還能看見針腳。
我挨著麗麗坐下,指尖剛碰到沙發(fā)皮,就覺得有點黏。低頭一看,不知是誰潑的飲料在扶手上結了層亮閃閃的膜,像層凝固的口水。
“別坐那兒。”阿哲突然拽了我一把,他的指甲縫里還沾著顏料——剛從畫室趕來,牛仔褲膝蓋處蹭著片靛藍色,“這沙發(fā)邪乎得很,上次我表弟在這兒坐了半宿,回去就發(fā)燒,說總看見個女的蹲在他床底?!?br />
“迷信!”軍子已經脫了外套,露出印著骷髏頭的T恤,“你表弟那是喝多了空調吹的?!彼f著往沙發(fā)拐角挪了挪,故意拍了拍麗麗的包,“你看,麗麗的平安包在這兒鎮(zhèn)著呢,百邪不侵?!?br />
麗麗“呸”了一聲,從包里掏出串銀鐲子戴上,鐲子上墜著個小鈴鐺,一動就“叮鈴”響:“這是我奶奶給的,說能擋煞?!彼瘟嘶问滞?,鈴鐺響得更歡,“聽見沒?邪祟退散!”
我注意到她戴鐲子時,左手無名指蜷了蜷——那里有道月牙形的疤,是小時候被貓抓的,她總說那只貓后來突然不見了,家門口卻多了堆燒過的紙灰。
點歌屏的光忽明忽暗,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有點變形。軍子搶過話筒吼《死了都要愛》,震得我耳膜疼;阿哲抱著吉他彈走調的《同桌的你》,手指在弦上打滑;麗麗唱《野子》時跑調跑到天邊,鈴鐺跟著她的破音亂響。我靠在沙發(fā)上看他們瘋,視線總忍不住往拐角飄——麗麗的包孤零零地躺在那兒,包旁邊的抱枕好像動了下,像有什么東西在底下翻身。
“喝啤酒不?”阿哲遞過來一罐冰鎮(zhèn)的,罐身凝著水珠,“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還在想上午那事?”
上午我們去逛老街區(qū),在一家古董店看到張老照片,黑白的,里面的女人穿著旗袍,手腕上戴著只和麗麗同款的銀鐲子,嘴角咧著,笑得有點詭異。麗麗當時突然臉色發(fā)白,說那女人的眼睛好像在動。
“沒什么?!蔽依_拉環(huán),泡沫涌出來濺在手上,涼得像冰,“就是覺得這包廂有點悶?!?br />
“悶就對了,”軍子搶過我的啤酒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時,脖子上的紋身露了出來——是個歪歪扭扭的“勇”字,他說這是十五歲時跟人打賭紋的,后來那朋友在河里游泳淹死了,“這地方以前是太平間你知道不?文革那會兒,醫(yī)院騰不出地方,就把這兒改成臨時停尸房,聽說有個女的死的時候還戴著銀鐲子,跟麗麗那只差不多?!?br />
麗麗的歌聲戛然而止,鈴鐺“?!钡仨懥艘宦?。她攥著話筒的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指腹在話筒套上蹭來蹭去,把那層海綿蹭得卷了邊:“別瞎說!我奶奶說了,銀鐲子能避邪,只要鈴鐺響,就說明臟東西不敢靠近?!?br />
可她說話時,我分明看見沙發(fā)拐角的抱枕又動了下,像有只手從底下伸出來,輕輕拽了拽麗麗包的帶子。
十二點的鐘聲從街對面的教堂傳來時,軍子正趴在茶幾上數空酒瓶。老板娘掀開門簾走進來,紅指甲在計算器上敲得飛快:“六個,一人一百二,總共七百二?!?br />
“啥?”軍子猛地抬起頭,額頭上還沾著片薯片,“我們就五個!你數錯了吧?”
老板娘把計算器往茶幾上一墩,屏幕亮得刺眼:“監(jiān)控就在那兒,進包廂的時候明明是六個,少跟我?;?!”她的眼影是深紫色的,燈光照在上面,像落了層蒼蠅屎。
阿哲掏出手機翻相冊:“你看,八點零五分拍的,我們五個都在這兒,哪來的第六個?”照片里軍子正搶麗麗的話筒,麗麗的包放在沙發(fā)拐角,旁邊空蕩蕩的,只有個抱枕歪歪扭扭地靠著。
“少廢話!”老板娘突然提高了嗓門,脖子上的金鏈子滑進領口,露出片青黑色的胎記,像只趴著的蟲子,“調監(jiān)控!要是查出來你們耍賴,我現在就報警!”
包廂頂上的燈突然全亮了,慘白的光線把每個人的影子釘在墻上。屏幕切換成監(jiān)控畫面時,麗麗下意識地攥緊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鈴鐺卻沒響,安安靜靜地貼著她的手腕。
八點十分,我們吵吵鬧鬧地進包廂,軍子絆了下,差點撞翻果盤。畫面里沙發(fā)拐角的陰影里,有個深色的輪廓——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的確良襯衫,頭發(fā)很長,垂下來遮住了臉,就坐在麗麗包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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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誰?”麗麗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鈴鐺,“我們進來的時候絕對沒人!我放包的時候特意看了,那兒只有抱枕!”
老板娘冷笑一聲,用紅指甲點著屏幕:“沒人?那這是什么?”她把畫面放大,能看見那個影子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又細又長,指甲縫里好像沾著點黑泥。而她的手腕處,隱約有圈銀色的東西在閃——像只鐲子。
軍子突然“啊”了一聲,手指著屏幕:“她……她是不是動了?”
畫面里的影子確實動了下,頭微微抬了抬,露出點下巴,白得像涂了粉。而這時,麗麗的銀鐲子突然響了,“叮鈴”一聲,特別脆。
“不可能……”麗麗的臉比紙還白,她使勁晃了晃手腕,鈴鐺卻不響了,“我的鐲子……剛才明明還響的……”
監(jiān)控繼續(xù)播放,我們在屏幕前唱唱跳跳,軍子踩在沙發(fā)上扭屁股,阿哲把吉他弦彈斷了一根,麗麗的包被那個影子悄悄往旁邊挪了挪,離她的手越來越近。九點半,軍子去拿啤酒,腳差點踩到那個影子,她卻像沒感覺似的,只是頭垂得更低了,頭發(fā)掃到了麗麗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