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鎖陰釘
銅盆里的艾草水騰起青煙,林秀英攥著女兒的小腳按進水里。
嬰兒后頸的暗紅色胎記突然蠕動,在蒸騰的水汽中顯露出鎖孔形狀。
八仙桌上的紅燭爆出燈花,墻角的招魂幡無風自動,貼著"長命百歲"的窗花滲出細密的血珠。
"長命百歲咯——"
沙啞的吆喝刺破雨幕。穿灰布長衫的老嫗杵在槐樹下,右手缺失的三根手指蜷曲如雞爪,掌中銀托盤上的長命鎖泛著青黑光澤。
檐下的銅鈴突然齊聲作響,驚飛了停在槐樹枝頭的烏鴉,黑色羽毛混著紙錢簌簌落下。
林秀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那鎖頭形似蓮花,九根倒刺狀的棱角分明是棺材釘熔鑄而成,鎖鏈上串著七枚銅錢,每枚都刻著猙獰的鬼面。
老嫗咧開沒牙的嘴,腐臭的口氣驚得門檻上的黑貓弓背炸毛:"蘇家媳婦,這鎖得在子時戴上。"
丈夫蘇明遠正要接過托盤,林秀英突然搶前半步。
指尖觸到鎖身的瞬間,她聽見無數(shù)嬰兒的啼哭從地底傳來,掌心傳來被鐵釘刺穿的劇痛。
再抬眼時,老嫗已退到十丈開外,月光下的影子竟呈現(xiàn)出雙頭四臂的怪相,腰間還纏著條碗口粗的蛇尾。
農(nóng)歷七月十五,供桌上的糯米團子爬滿白蛆。
蘇小滿突然推開乳母,尖細的乳牙咬破婦人干癟的乳房。
林秀英掀開襁褓時倒吸冷氣——女兒牙齦間滿是黑血,乳母胸口的牙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露出森森白骨。
"孩子長牙呢。"蘇明遠碾碎朱砂混進米糊,瓷碗邊緣結(jié)著層暗紅血痂。
三更梆子敲響時,林秀英被雞群的慘叫驚醒。
她握著剪刀沖進后院,看見剛滿周歲的女兒正趴在雞窩里,月光下的小臉沾滿雞毛和血污,手中攥著半截還在抽搐的雞脖子。
小滿轉(zhuǎn)過頭,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尖細的獠牙:"娘,餓。"林秀英的剪刀當啷落地,女兒后頸的長命鎖正在滲血,鎖孔里伸出半截青紫色的嬰兒手臂,指尖還掛著片帶血的雞冠。
血漬在青石板路上蜿蜒,像條吐信的紅蛇。
林秀英跟著長命鎖鏈條上的血跡,找到城西廢棄的棺材鋪。
門楣上"福壽齋"的匾額被刀斧劈成兩半,裂縫里塞著干涸的胎盤,檐角掛著的引魂鈴銹成了墨綠色。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腐臭味撲面而來。地下室傳來鐵錘敲擊聲,林秀英舉著油燈往下照,青銅燈臺突然變得滾燙。
上百具嬰孩干尸倒掛在橫梁上,腳腕系著褪色的紅繩,心口釘著的棺材釘泛著綠銹。最外側(cè)那具干尸突然轉(zhuǎn)動頭顱,空洞的眼窩里鉆出成群的白蟻。
老嫗佝僂著背在祭壇前熔煉鐵水,三根斷指捏著把人骨鉗。她的右眼窩里爬出白胖的蛆蟲,掉進沸騰的釘模中滋滋作響,騰起的黑煙凝聚成啼哭的嬰靈。
"來得正好。"老嫗扯開衣襟,潰爛的胸口纏著九根長命鎖,最舊的那根已經(jīng)長進肋骨,"該換命線了。"她掀開祭壇下的暗格,里面堆滿臍帶纏成的線團,每團都粘著片發(fā)黑的指甲。
鐵鏈穿透琵琶骨時,林秀英看見自己的血在祭壇溝槽里匯成符咒。
王仙姑的臉皮突然剝落,露出下面布滿尸斑的真容——正是二十年前失蹤的接生婆。當年難產(chǎn)昏迷三天后,女兒后頸便多了塊鎖形胎記。
"你的小滿本該是死胎。"燒紅的棺材釘刺入鎖骨,焦糊味中混著異香。王仙姑的獨眼泛起紅光,林秀英在劇痛中看見二十年前的產(chǎn)房:血淋淋的死胎被塞回胞宮,王仙姑從陶罐掏出個青紫嬰靈,用臍帶纏著七枚銅錢系在它脖頸。
祭壇突然震動,干尸們齊聲啼哭。蘇小滿的哭聲從地底傳來,林秀英咬破舌尖噴出血霧。
王仙姑被無數(shù)青紫手臂拖向槐木棺,棺內(nèi)釘滿倒刺狀的青銅釘。棺蓋合攏的剎那,林秀英右眼一陣刺痛,半截棺材釘從瞳孔刺入顱骨,溫熱的蛆蟲順著淚腺爬進喉嚨。
三年后的寒衣節(jié),紙灰像黑蝶漫天飛舞。
蘇小滿蹲在院門口玩石子,九根棺材釘熔鑄的新鎖泛著血光。貨郎的撥浪鼓突然炸裂,他看見女孩的影子在夕陽下分裂——一個在拍皮球,另一個正用長滿尸斑的手往他腳邊扔棺材釘。
林秀英從里屋走出,右眼罩繡著鎖頭圖案。彎腰撿釘時,眼罩縫隙掉出蛆蟲,在青石板上扭成"甲子輪回"。
夜半更漏響,她對著銅鏡解開衣襟,后背的尸斑正在呼吸般起伏,每塊斑紋中心都嵌著枚縮小的棺材釘。
地窖深處傳來鐵錘聲,新熔的鎖胚在火光中成型。
染血的襁褓堆里,第九十九個女嬰睜開沒有瞳孔的眼睛,脖頸的鎖形胎記滲出黑血,在地面匯成蜿蜒的紅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