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剪輯師與膠片的世界
空氣里傳來剪輯師沒有聲帶的指令——
「請?zhí)峤黄^字幕?!?br />
聲音像齒孔咬合的回聲,直接從他胸腔那粒被紅線縫住的黑孔里傳出。
倉低頭,發(fā)現(xiàn)左腕的齒孔正在自行排列,拼成一行浮動的像活字的小字,一點點啃食他的手腕,血卻倒流回血管,變成倒轉(zhuǎn)的黑白雪。
倉沒有一絲情緒。
他只是盯著那行活字——它們像饑餓的鉛蟻,首尾相銜,把“片頭字幕”四個字拆成偏旁,再拼成一枚旋轉(zhuǎn)的倒十字。
十字每轉(zhuǎn)一圈,他的腕上就少一塊皮,露出下面幽暗的膠片:35mm,乳劑層里封存著他遺忘的瞳孔。
膠片一被空氣舔到,立刻自己倒卷,像一條被拉出體外的食道。
齒孔咬合的節(jié)拍忽然加速,嗒嗒嗒嗒,像有人在剪輯臺上用剃刀敲釘子。
倉聽見自己骨節(jié)里傳出同步的“嗒”聲——那是丟失的聲帶在找接口。
黑孔里的紅線突然松開,像一條被剪斷的牽引繩,卻沒有血,只有一行行字幕順著繩頭往外爬:
「片名:倉
片長:他的一生
幀率:24次遺忘/秒」
字幕一落地就自燃,火是倒著的,焰心雪白,火舌向內(nèi)向骨。
火光照出他腳下透明的膠片,原來整條街都是一卷尚未顯影的底片,路燈是定幀的曝光,行人是被刮掉的乳劑,只剩輪廓在飄。
剪輯師的指令再次傳來,這一次沒有聲音,只是一格畫面強行插入他的視網(wǎng)膜:
——少年倉蹲在暗房的紅燈下,用鑷子夾起一張濕照片,上面是少女缺失的臉。
那一格畫面只給了兩幀,隨即被抽出,像抽走一根肋骨,胸腔里留下冷風。
倉的胸口隨之塌陷,卻沒有碎裂聲,只有一格無聲的空白畫面,像被剃刀刮掉的黑色雪,飄進他肺里,堵住那枚本該叫出名字的缺口。
他低頭,看見那卷從自己腕內(nèi)抽出的35mm膠片,已倒卷至腳踝,齒孔里嵌滿細小的牙——不是金屬,是少時他親手鑲在少女缺臉上的一枚枚銀釘,如今全被剪輯師拆下,反釘進他的時間碼。
嗒。嗒。嗒。
每一聲“嗒”都像一次心跳被剪斷,倉的腳踝開始塌陷,齒孔里的銀釘順著倒卷的膠片逆流而上,像逆行的流星,釘進他小腿內(nèi)側(cè)的時間線。
每釘一顆,他的皮膚就亮起一格曝光過度的白,像被閃光燈照亮的舊底片,浮現(xiàn)出一段他從未經(jīng)歷過的畫面:
——少女站在雨里,臉是空的,銀釘沿著她輪廓的虛線一顆顆落下,像縫一場遲到的手術(shù)。
她沒有哭,只是用空洞的眼眶看著他,說:
“你剪掉了我的名字。”
倉想回答,卻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嘴,只有一條裂縫從下巴延伸到鎖骨,裂縫里透出膠片倒轉(zhuǎn)的金屬聲。
他低頭,看見那裂縫也在自行剪輯,一幀一幀地刪除他喉嚨里所有能發(fā)出“你”這個音的片段。
剪輯師的指令第三次傳來,這次是一格靜幀,強行貼在他視網(wǎng)膜背面,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少年倉站在剪輯臺前,手里握著一把剃刀,面前是一卷正在燃燒的35mm膠片。
火光照出他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排齒孔,像被時間咬穿的鏡子。
他低頭,看見膠片里少女的臉正在被他一刀刀刮掉,每刮一次,她的嘴就動一次,無聲地說:
“你剪掉了自己的名字?!?br />
倉終于明白,那卷從他腕內(nèi)抽出的膠片,不是記憶,是未發(fā)生的未來。
每一格都在提前播放他將犯下的罪行,而剪輯師不是別人,是他將變成的自己——
一個沒有聲帶、沒有臉、只有齒孔和剃刀的老年倉,坐在一條由未顯影的街道組成的剪輯室里,用紅線縫住自己的黑孔,把一生的片頭字幕一點點反釘進自己的過去。
嗒。
最后一枚銀釘落入他的太陽穴,像一枚倒計時的幀碼。
倉的整個身體開始倒卷,像一條被拉出體外的食道,反向吞進那卷35mm膠片。
膠片倒卷至頭頂,倉的顱骨忽然“咔”地一聲,像齒孔咬合最后一格。
世界驟然安靜,連倒轉(zhuǎn)的火焰也凝固成雪白的霜。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條完全透明的剪輯臺前——
臺面是一整塊發(fā)光的取景器,時間碼以00:00:00:00的格式不斷溢出,像血一樣滴落在地,卻發(fā)出金屬撞擊的清脆。
老年倉就坐在對面,胸膛的黑孔已空,紅線垂落,尾端系著一枚生銹的剃刀。
他沒有抬頭,只是把一段新鮮的35mm膠片推進倉的瞳孔。
「這里是終剪點?!?br />
聲音從剃刀里傳出,像齒孔被磨平的嘆息。
倉低頭,看見自己的雙手已經(jīng)變成兩卷并排的膠片:
左手是負片,右手是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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