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硝石味漫進藏兵洞時，阿木的竹筒炮已經(jīng)碼成了垛。三十根粗竹筒靠墻立著，筒口塞著油紙，里面是按“硝七硫二炭一”配的火藥，再混著王老鐵鍛打的碎鐵屑。王小鐵蹲在旁，用麻線纏引信，線頭上沾著松香——這是畬族老寨匠教的，說能讓引線燃得更穩(wěn)。

  “得再試一次射程?！卑⒛灸笾磐裢怖锊?，指尖沾的火藥粉在晨光里閃著細(xì)亮的星?！白蛱煸嚨氖瞧降?，走馬嶺的崖頭比龍巖驛高兩丈，得算上落差?！?br />
  張勇扛著架床弩從洞外進來，弩臂上還纏著新削的竹片——王老鐵昨夜加固的?！拔遗隳闳ァ！彼裢才谏舷盗烁槔K，“要是射程不夠，咱們得往炮筒里多塞些火藥?！?br />
  走馬嶺的崖頭風(fēng)正緊。阿木把竹筒炮架在石墩上，炮口對準(zhǔn)嶺下三百步外的空灘。張勇蹲在旁，用樹枝在地上畫了道線：“元兵的火炮要是架在龍巖驛，正好能打到這兒。”他往嶺下望，晨霧里隱約能看見龍巖驛的輪廓，驛外的空地上插著幾根木桿，像在搭炮架。

  “點了！”阿木點燃引信，火星順著麻線“滋滋”往前竄。兩人往后退了十步，就聽“轟隆”一聲，竹筒炮猛地向后一坐，碎鐵屑混著火星射出去，在空灘上炸起片煙塵。

  “量量去！”張勇拽著阿木往嶺下跑。煙塵散后，灘上炸出個半尺深的坑，碎鐵屑嵌在石縫里，最遠(yuǎn)的一片落在兩百八十步外?！安疃健！卑⒛径自诳舆?，手指摳了摳焦黑的石土，“得再加一成火藥?！?br />
  回到藏兵洞，阿木立刻往竹筒里添火藥。王小鐵幫著塞碎鐵屑，鐵屑碰撞的脆響里，突然傳來藍(lán)珠的喊聲：“礦上出事了！”

  眾人往洞口跑，只見劉二背著個傷員從寒溪方向奔來，傷員的腿上裹著血布，是炸土?xí)r被碎石砸傷的。“洞頂塌了塊土！”劉二把傷員放在石床上，喘得直不起腰，“幸好撐了木架，只傷了一個?！?br />
  藍(lán)珠立刻解開血布，傷口里還嵌著小石子。她用煮沸的布巾擦了擦，撒上止血草粉，再用干凈的麻布纏緊?！暗渺o養(yǎng)十天。”她往傷員嘴里塞了塊糙米糕，“礦上的活別沾了?！?br />
  傷員咬著糕，眼里卻急：“那硝石怎么辦？元兵要是造好炮，咱們的竹筒炮不夠用啊。”

  趙昺蹲在旁，拍了拍他的肩：“你先養(yǎng)傷，硝石的事有弟兄們?！彼鹕硗V洞方向望，晨霧里，礦上的煙又升起來了——定是其他弟兄接著炸土?！白尞屨暮笊鷤兌嗯尚┤巳サV上，咱們不能停。”

  午后，林嘯從汀州回來，帶回個瘦高的漢子。漢子穿著破布衫，手里攥著個油紙包，見了趙昺就跪：“小人是龍巖驛的驛卒，姓李?！彼延图埌线f，“這是元兵火炮的圖紙，小人偷著畫的?！?br />
  趙昺展開圖紙，上面畫著門銅炮，炮身刻著“射程三百五十步”。“這炮造得怎么樣了？”

  “快成了。”李驛卒抹了把汗，“那個王匠頭說，今夜就能試炮。元兵的千戶說了，試炮成功，就往走馬嶺打。”

  “王匠頭是被逼的？”張勇追問。

  李驛卒點頭：“他兒子被元兵抓了，不造炮就殺孩子。”他往龍巖驛方向指了指，“王匠頭昨夜偷偷跟我說，想逃，就是沒機會?！?br />
  趙昺捏著圖紙，指節(jié)泛白。“林嘯，你帶五個弟兄，今夜?jié)撊臊垘r驛?！彼铙A卒手里塞了塊銀子，“你帶路，找到王匠頭，把他兒子救出來。”

  “阿木，”趙昺轉(zhuǎn)向火藥坊，“把所有竹筒炮都裝上火藥，今夜咱們也‘試炮’。”

  入夜后，龍巖驛的燈火比往常亮。王匠頭蹲在炮架旁，手里拿著個小錘，敲著炮身的銅縫。他兒子被兩個元兵看押在旁邊的草棚里，正用樹枝在地上畫圈?！暗@炮真要炸走馬嶺？”

  王匠頭沒抬頭，錘聲敲得更重：“別多問?！彼A外的楓樹林瞥了眼，月光里，幾個人影正往這邊挪——是林嘯帶著弟兄們來了。

  “王匠頭！”林嘯壓低聲音，從樹后走出來，手里握著把短刀，“我們是來救你和孩子的?！?br />
  王匠頭眼里一亮，突然把錘往地上一扔：“快跑！元兵在炮里裝了‘子母藥’，試炮時會炸膛！”

  話音剛落，草棚里的元兵就喊：“誰在那兒？”

  林嘯揮刀沖過去，兩個元兵剛拔出刀，就被身后的弟兄砍倒。王匠頭抱起兒子往驛外跑，林嘯緊隨其后。剛出驛口，就聽“轟隆”一聲，銅炮真的炸了，碎片濺得老高，驛里的元兵慘叫著亂作一團。

  “是趙先生的竹筒炮！”王匠頭指著走馬嶺的方向，那里正有火星往龍巖驛飛——阿木在嶺上發(fā)射了竹筒炮，正好炸在元兵的火藥堆里。

  回到藏兵洞時，天已微亮。王匠頭抱著兒子跪在趙昺面前：“多謝趙先生救命！”他抹了把淚，“小人知道元兵還有三門炮藏在漳州府庫，我?guī)У苄謧內(nèi)フ怂鼈?！?br />
  趙昺扶起他，往石桌上的圖紙指了指：“王匠頭懂造炮，不如留在藏兵洞。”他往火藥坊望了望，“阿木的竹筒炮還能改進，有你幫忙，咱們的炮能打得更遠(yuǎn)?！?br />
  王匠頭眼睛亮了，用力點頭：“好！我留著！只要能打元兵，讓我做什么都行！”

  洞外的楓樹林里，晨霧正散。張勇帶著弟兄們往走馬嶺搬竹筒炮，阿木和王匠頭跟在后面，正討論著怎么給炮筒加鐵箍——這樣能多裝火藥，射程再遠(yuǎn)些。趙昺站在石崖上，望著寒溪里漂來的硝石筏，筏上的劉二正揮手。他突然覺得，這亂世就像這走馬嶺的霧，看著濃，只要風(fēng)一吹，總能透出光來。而他們這些人，就是那陣風(fēng)，只要一起使勁，總有把霧吹散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