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兵洞的夜來得早，石崖下的篝火映著眾人的臉。周大錘正用鐵鑿在火藥袋上鉆小孔，每個(gè)孔里塞著根浸油的麻線——這是王老鐵教的“連環(huán)引信”，點(diǎn)燃一根，能順著麻線把十袋火藥串著炸?！懊髟缭^石峽口，咱們就在暗河口的蘆葦叢里‘請客’?！彼肿煨Γ徸釉诨鹚幋锨贸鲚p響，卻不敢太用力。

  王二蹲在篝火邊磨短刀，刀刃在火光里閃著冷光。千戶被捆在旁邊的樹樁上，頭耷拉著，像是昏過去了，卻時(shí)不時(shí)偷偷抬眼瞥眾人的動靜?！八诼犜蹅兊牟渴??！蓖醵吐晫w昺說，腳往千戶的手邊挪了挪，故意把塊碎石踢到他指縫里。

  趙昺沒看千戶，正展開順昌號送來的新地圖——是暗河口的蘆葦叢詳圖，圖上用紅筆標(biāo)著三處水深的地方，旁邊注著“可藏舟”。“老鄭的船藏在中間那片蘆叢，”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gè)圈，“元兵的船過峽口后，必定往水深的地方走，正好撞進(jìn)咱們的火藥圈?！?br />
  藍(lán)飛虎從走馬嶺回來，箭囊里的箭又添了新的，箭桿上沾著蘆葉的露水?！皫X上的殘基修好了了望口，”他往篝火里添了根柴，“我讓阿木帶著兩個(gè)獵手守在那兒，見元兵的船過峽口，就放三支火箭報(bào)信?！?br />
  正說著，千戶突然“哼”了一聲，腦袋抬起來：“你們別白費(fèi)力氣了。福州來的兵帶了火炮，能把你們這破洞炸平。”

  周大錘踹了他一腳：“閉嘴！再啰嗦鑿了你滿嘴牙！”

  趙昺卻笑了：“火炮？暗河的水道窄，火炮船轉(zhuǎn)不了彎吧？”他往地圖上的暗礁區(qū)指，“老鄭說，那里的石棱能刮破船底，火炮船進(jìn)去，準(zhǔn)得擱淺?！?br />
  千戶的臉白了白，不再說話，只是眼神里的狠勁更足了。

  后半夜，暗河口的蘆葦叢里飄著薄霧。老鄭的船藏在蘆稈深處，船板上的火藥袋用蘆葉蓋著，只露出引信的麻線頭。順昌號的船工們蹲在船舷邊，手里攥著火折子，指節(jié)因?yàn)橛昧Ψ喊??！鞍醇s定，看見火箭就點(diǎn)火?！崩相嵉吐暤溃窀莶逶谀嗬?，穩(wěn)住船身。

  王二和周大錘藏在岸邊的石縫里，鐵鑿和短刀都出鞘了。石縫外的水面泛著月光，能看見峽口的影子，像道窄窄的門?！霸拇搧砹??！敝艽箦N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握緊鐵鑿。

  卯時(shí)剛到，走馬嶺的方向傳來“咻咻”聲，三支火箭劃破晨霧，在暗河口的上空炸開，像三顆紅色的星。老鄭立刻點(diǎn)頭，船工們同時(shí)點(diǎn)燃引信，麻線“滋滋”地燃著，火星順著蘆稈往火藥袋爬。

  沒過多久，峽口傳來“吱呀”的櫓聲，是元兵的船來了。打頭的是艘哨船，船頭上的元兵舉著燈籠，往蘆葦叢里照：“奇怪，怎么沒見反賊的船？”

  哨船剛駛過暗河口的水深區(qū)，老鄭突然大吼：“炸！”

  “轟——轟——轟——”

  三聲巨響連在一起，蘆葦叢里的火藥袋同時(shí)炸開。水花混著碎石往天上竄，哨船的船底被炸開個(gè)大洞，“噗通”往下沉。后面的元兵船來不及停，撞在哨船的殘骸上，也跟著歪在水里。

  “有埋伏！”元兵們亂作一團(tuán)，有的往水里跳，有的往船尾劃，卻被暗河的急流沖得直打轉(zhuǎn)。王二從石縫里跳出來，短刀劈翻了個(gè)想游上岸的元兵。周大錘扛著鐵鑿?fù)鶖R淺的元兵船上跳，鑿尖砸在船板上，木屑“簌簌”往下掉。

  藍(lán)飛虎帶著獵手們從走馬嶺趕來，箭尖都浸了油，射在元兵的帆上，“騰”地燃起大火。阿木舉著火銃，雖然手還在抖，卻穩(wěn)穩(wěn)地對準(zhǔn)了個(gè)元兵的后背，“砰”的一聲，鉛彈打在船板上，濺起串火星，嚇得那元兵抱著頭往船艙里鉆。

  這場仗打得元兵措手不及。等硝煙散了，暗河口的水面上漂著三艘沉船，元兵的尸體和碎帆混在一起，順昌號的船工們正把活著的元兵捆起來，往藏兵洞的方向押。

  老鄭站在船舷上，抹了把臉上的煙灰：“蘇侍郎說的沒錯(cuò)，元兵的火炮船果然笨重，進(jìn)了暗河就是活靶子?！彼Ｖ莸姆较蛲?，“只是不知道水寨那邊怎么樣了——按約定，咱們這邊槍響，泉州的船該去襲擾水寨了?！?br />
  趙昺這時(shí)從石灘上走過來，手里拿著從元兵船上搜出的信——是福州總兵寫給千戶的，讓他“務(wù)必守住石峽口，待火炮船到，一舉蕩平藏兵洞”。“現(xiàn)在守不住了?！壁w昺把信遞給王二，“你帶幾個(gè)弟兄去汀州城外接應(yīng)，老庫丁說城里還有些前宋的兵卒，見咱們勝了，或許會里應(yīng)外合?！?br />
  王二接過信，往汀州城的方向望。晨霧里，那座城的輪廓隱約可見，城樓上的元兵旗幟歪歪扭扭的，像是被昨夜的硝煙熏得沒了力氣。他摸了摸懷里的波斯文布防圖，麻紙被汗水浸得發(fā)皺，卻覺得心里亮堂——石峽口的水變紅了，暗河口的火燃起來了，那些藏在汀州城里的眼睛，該看見了。

  藏兵洞的炊煙又升起來了，和暗河口的硝煙在半空纏在一起。周大錘正幫著順昌號的船工修船，鐵鑿敲在船板上，發(fā)出“叮叮”的響。阿木蹲在旁邊看，手里攥著個(gè)新做的鐵環(huán)，環(huán)上的小孔在陽光下閃著光，像顆顆等待點(diǎn)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