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合著整個大明朝都知道我頭鐵,敢辦大案子是吧
新政試點的籌備在謹慎中推進。戶部與都察院最終議定,在京畿宛平縣和運河重鎮(zhèn)濟寧州兩地,先行推行清丈田畝與核實丁口。章程制定得極為細致,反復強調(diào)“不得擾民”、“務求公允”,吳銘更是將自己揚州的經(jīng)驗教訓融入其中,增補了許多防止胥吏作弊、保障小民權益的條款。
然而,正如嚴震直所預料,推行尚未開始,無形的阻力已然顯現(xiàn)。
戶部在遴選前往兩地督辦的御史和干練吏員時,便遇到了麻煩。幾位素有清望、能力亦佳的御史,或因“年老體衰”、或因“家有高堂需奉養(yǎng)”,紛紛婉拒了這項看似前途光明實則風險巨大的差事。最終肯于任事的,多是些品階不高、急于建功的年輕官員,經(jīng)驗稍顯不足。
更讓吳銘警覺的是,在都察院內(nèi)部分配具體任務時,他隱隱感覺到一股暗中的掣肘。當他提議調(diào)閱一些與兩地田賦、人口相關的陳年舊檔以作參考時,掌管檔案的一位老御史卻面露難色,推說庫房整理、蟲蛀嚴重,調(diào)閱需時。這種官僚體系內(nèi)慣常的拖延手段,吳銘再熟悉不過。
“看來,這潭水比想象的要深。”吳銘在值房中,對前來商議細節(jié)的陳鎰御史低聲道。
陳鎰是個只認死理的技術型官員,聞言皺眉道:“皆是為國辦事,何來水深水淺?章程既定,依章辦事即可。若有阻撓,按律彈劾便是!”
吳銘苦笑,陳鎰這般純粹,反倒讓他不好多說。他深知,許多阻力并非來自明目張膽的對抗,而是這種無處不在的消極和拖延,如同陷入泥沼,空有力氣卻難以施展。
就在吳銘為新政推行暗自焦灼之際,那樁被他擱置的北疆糧餉舊案,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自己找上了門。
這夜,吳銘正在書房翻閱濟寧州的地理志與舊賦稅記錄,忽聞門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近乎于摸索的叩門聲,若非夜深人靜,幾乎難以察覺。
王伯警惕地前去應門,片刻后,帶回一個用斗篷裹得嚴嚴實實、身形瘦削的中年人。來人進屋后,褪下兜帽,露出一張驚惶不安、面色蠟黃的臉,竟是都察院檔案房的一名姓錢的書辦!正是白日里以“庫房整理”為由拖延吳銘調(diào)閱舊檔的那位!
“錢書辦?你這是…”吳銘訝然。
那錢書辦“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吳…吳大人救命!救救小人一家老小吧!”
吳銘與王伯對視一眼,心中疑竇叢生。他示意王伯關好房門,沉聲道:“錢書辦,有話起來慢慢說。何事需到本官這里求救?”
錢書辦卻不肯起,磕頭如搗蒜:“大人白日里要調(diào)宛平、濟寧的舊檔,非是小人有意拖延!實是…實是不敢啊!”
“不敢?”吳銘目光一凝,“調(diào)閱舊檔,乃公務所需,有何不敢?”
錢書辦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大人有所不知!那…那批檔案,特別是洪武年間的部分,碰不得!里面…里面有些東西…要人命的!”
“說清楚!”吳銘的聲音嚴厲起來。
錢書辦哆哆嗦嗦地道:“小…小人也不敢十分確定…只是…只是去年先帝病重那會兒,曾有…有宮里出來的人,由院里頭的大人陪著,深夜進過檔案房,調(diào)走并…并銷毀了一批舊卷宗,其中就包括大人今日想調(diào)的那部分…當時經(jīng)辦簽字畫押的,就是…就是后來在北疆糧餉案里畫押后又‘丁憂’、‘急病’了的那幾位!”
吳銘心中劇震!宮中之人?銷毀舊檔?與糧餉案吏員的消失有關?
“你如何得知?又為何當時不說?”
“當時小人只是負責外圍看守,隱約聽到幾句,并未親眼所見…但后來那幾位同僚接連出事,小人…小人心里害怕,便偷偷留意,發(fā)現(xiàn)檔案目錄確有涂抹篡改的痕跡…小人位卑言輕,豈敢多嘴?本以為此事已了,誰知大人今日忽然又要調(diào)閱…小人怕…怕一旦被那些人知道小人經(jīng)手此事,下一個‘急病’的就是小人了!”錢書辦涕淚交流,不似作偽。
“宮里出來的人?是哪一宮的?院中陪同的是哪位大人?”吳銘追問。
“夜太深,那人低著頭,看不清面容,只聽陪同的御史大人恭敬地稱其‘張公公’…至于是哪一宮…小人實在不知??!院中那位大人…小人…小人不敢說…”錢書辦伏在地上,渾身發(fā)抖。
張公公?這個稱呼太過普通,宮內(nèi)姓張的宦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而都察院內(nèi)能陪同宮中之人深夜調(diào)檔的,至少也是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級別的人物!
吳銘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原本以為只是一樁普通的貪腐窩案,如今看來,竟可能牽扯到宮內(nèi)和都察院的高層?其目的恐怕不僅僅是貪墨軍餉那么簡單!銷毀舊檔,是為了掩蓋什么?那批被銷毀的檔案,與北疆糧餉案,與即將試點的清丈田畝,又有什么關聯(lián)?
他深吸一口氣,扶起錢書辦:“此事本官知曉了。你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絕不會外傳。你且回去,一如既往,切勿露出異樣。調(diào)檔之事,本官自有計較,不會再讓你為難?!?br />
錢書辦千恩萬謝,又重新裹緊斗篷,如同驚弓之鳥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書房內(nèi)重歸寂靜,吳銘卻心潮澎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新政推行受阻的迷霧尚未散開,一樁看似了結的舊案卻又牽扯出更深的內(nèi)情。宮中宦官、都察院高層、消失的吏員、被銷毀的檔案…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巨大漩渦。
而這一切,似乎都隱隱約約與去年先帝病重的那段特殊時期有關。
吳銘走到窗邊,望向黑沉沉的夜空。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正站在一個巨大謎團的邊緣。這個謎團,或許關乎朝堂爭斗,或許關乎宮闈秘聞,甚至可能…關乎那個他不敢深思的、關于龍榻的終極秘密。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吳銘知道,他必須更加小心了。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可能踩中意想不到的暗雷。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