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景初看著程了泛紅的眼眶，指尖還殘留著她遞來的水果糖的甜味。他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fā)，聲音放得溫和：“別瞎想，輸棋贏棋本就是常事，師傅當年教我下棋時就說過，棋盤上沒有永遠的勝者，只有不肯認輸?shù)钠逍摹！?br />
  他想起書架上那本被翻得卷邊的舊書，封面寫著“不爭而善勝”，是師傅臨終前送他的。小時候總覺得這話是老生常談，此刻站在晚風里，倒忽然品出幾分滋味——真正的輸贏從不在一局一棋里，逞一時之快算不得本事，能在起落里穩(wěn)住心神，才是師傅想教他的道理。

  程了吸了吸鼻子，攥著他的袖口不肯放：“可他們都說……都說你這次輸?shù)锰上?，明明前半盤占盡優(yōu)勢……”

  “那是他們沒看懂后半盤的變數(shù)?！笔⒕俺醮驍嗨鄣赘∑鹨粚俞屓坏墓?，“是我自己急了，想在收官時搶那半目棋，反而漏了對方的暗手。說到底，還是修行不夠，該受這一遭教訓?！?br />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謝老拄著拐杖走進來，手里還提著個食盒?？吹绞⒕俺踝谑A上，老人重重嘆了口氣，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臭小子，輸了棋就躲在家里啃干面包？真當自己是沒人管的野小子了？”

  盛景初連忙起身行禮：“師傅，您怎么來了？”

  謝老瞪他一眼，打開食盒，里面是一碟醬牛肉、一小碗蓮子羹，還有兩盅溫熱的米酒?！霸俨粊?，你怕是要把自己熬成書里寫的‘枯坐參禪’，反倒忘了下棋是為了什么?！彼⒕俺趺媲巴屏送泼拙疲爱斈晁湍隳潜緯?，是盼你懂‘守靜’，不是讓你鉆牛角尖。輸了就輸了，大不了下次贏回來，犯得著把自己折騰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盛景初拿起酒盅，指尖碰到溫熱的瓷壁，心里一暖。師傅總說自己脾氣硬，其實最是護著他。他仰頭飲盡米酒，辣意混著暖意滑進喉嚨，忍不住紅了眼眶：“是我沒出息，被一時輸贏絆住了腳，還連累程了跟著擔心……”

  “知道錯就好?！敝x老哼了一聲，語氣卻軟了下來，“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較真。當年我跟你師公下棋，輸了能在棋館睡三天，醒了照樣擺棋盤，哪像你這般愁眉苦臉？”他忽然話鋒一轉，從懷里摸出另一本書，封皮是嶄新的，上面寫著“道德經(jīng)”三個燙金大字，“這個，程丫頭跑了三家書店才找著的新版，說你那本舊書被茶水浸了頁，特意給你換本新的。”

  盛景初接過新書，指尖撫過光滑的封面，忽然想起程了下午跑出門時的樣子，扎著高高的馬尾，說要去給“重要的人”找樣東西，原來是為了這個。書里夾著張便簽，是她娟秀的字跡：“輸贏都是風景，你才是最該穩(wěn)住的棋子?！?br />
  謝老看著他眼底的柔光，捋著胡子笑了：“這丫頭心思細，又肯陪著你起落，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姑娘。你要是連這點福氣都抓不住，才真是白讀了這么多年書?！?br />
  盛景初低頭笑了，把便簽小心夾回書里，又給謝老滿上米酒：“師傅放心，我明白?！?br />
  爺倆就著醬牛肉小酌，謝老又說起當年學棋的趣事——說他師公曾為了半局棋跟人賭了三斤臘肉，輸了就拎著空油壺回家，師母追著他打了三條街；說自己年輕時輸了比賽，躲在棋館后巷哭，是個賣餛飩的阿婆給了碗熱湯，說“棋路長著呢，一碗湯的功夫就能緩過來”。

  “別總熬夜琢磨棋譜，”謝老拍了拍他的肩，“明天還要比賽，贏不贏另說，先把精神頭拿出來。你要是垮了，對得起程丫頭跑斷的腿，還是對得起我特意燉的蓮子羹？”

  送走謝老時，月光已經(jīng)爬上墻頭。盛景初剛轉身，手機就震了震，是程了發(fā)來的消息，連著三條：

  “我打聽了，明天對手擅長‘纏絲局’，你記得在中盤時留個后手?！?br />
  “我把你常用的棋盤擦干凈了，放在桌邊，棋子也擺好了?！?br />
  “必思安那場比賽一定要加油呀，我在觀眾席第一排，舉著‘盛景初必勝’的牌子等你——輸了也沒關系，我?guī)Я饲煽肆Γ嗟臅r候吃一顆就甜了?！?br />
  盛景初看著屏幕，指尖在“回復”框里頓了頓，敲下一行字：“知道了，你也早點睡。明天不用舉牌子，我看得見你?！?br />
  按下發(fā)送鍵，他走到書架前，把新版《道德經(jīng)》和舊書并排擺好。舊書里夾著師傅的批注，新書里藏著程了的心意，忽然覺得那些關于“輸贏”的執(zhí)念，像被月光曬化的露水，悄悄滲進了泥土里。

  他翻開新書本頁，程了的便簽在燈光下泛著淺黃，忽然想起謝老的話——棋路長著呢，一碗湯、一句話、一個愿意等你緩過來的人，都是讓你走得更遠的底氣。

  窗外的風還在吹，卻好像沒那么冷了。盛景初合上書，轉身走向臥室，明天的比賽或許依舊難打，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零零守著棋盤的人。那些藏在書頁里的暖，會陪著他落好每一顆子，哪怕慢一點，也走得穩(wěn)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