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沉香樓

  寅時三刻的月光在琉璃瓦上淌成銀溪,十二盞羊角燈懸在楠木挑檐下，燈面繪的夜宴圖被夜風(fēng)掀動，遠遠望去如同跳躍的兔子那般靈動活潑。

  沉香樓身居偏僻,依山而建，這棟小樓只是其中一棟。一樓的內(nèi)殿中已經(jīng)坐滿了賓客，若不是宋子雲(yún)的名諱,怕是這二樓雅間也容不下她與白暮非。

  二樓雅間以十二扇檀木屏相隔,每扇透雕著不同節(jié)氣的花神。驚蟄杏花屏后，鎏金狻猊爐吐出沉水香，纏絲瑪瑙酒具映著窗邊那叢湘妃竹,竹影在宣紙窗上勾出幅天然墨戲。

  宋子雲(yún)興奮地看向一樓，“我來了這么多次還不知沉香樓有這樣一棟熱鬧的小樓。”

  白暮非道,“殿下是皇親貴胄,自然得去那高雅的小樓，這棟是專供平民百姓消遣娛樂的。”

  “可這里更鮮活,我喜歡這里，不像那些讀書人，明明看起來很近,卻如同井中月水中花?！?br />
  今日宋子雲(yún)著男裝,墨色織金錦裁的箭袖掠過雕花窗牖,纏枝牡丹暗紋正巧承住半縷暮光。宋子雲(yún)束發(fā)的羊脂玉冠透如冰髓,內(nèi)嵌赤金絲,腰封是西域進貢的孔雀羅，靛青的底子暗繡銀線云雷紋,玄色大氅以雪貂毛滾邊，解下綢緞絲帶時露出內(nèi)襯的月白綾羅，風(fēng)流又不羈。

  左手纖細的拇指套著一枚油潤的玉板指,顯得這位公子極為矜貴，恍似佛前燈花濺落紅塵，偏生烙在這風(fēng)流少年骨上。

  白暮非似笑非笑看著宋子雲(yún)，眸光之中映出她淋漓暢快的表情。

  “你這么看著本宮干什么？”

  白暮非非但不避諱宋子雲(yún)的目光，反而溺在她的黑瞳里，迎難而上，“殿下漂亮，自然得多看?！?br />
  “科考在即，你這樣日日飲酒夜夜笙歌，就不怕落了榜？到時候我可就將你趕出公主府？”

  白暮非長臂一攔勾住宋子雲(yún)的肩膀，“我瞧殿下近幾日心情不佳，故而帶殿下來放松放松?！?br />
  宋子雲(yún)斜挑細眉，“少自作聰明，你哪只眼睛看見本宮心情不佳？”

  “殿下的心思，臣不敢揣測，殿下若是不想說就不說罷?！?br />
  宋子雲(yún)輕咬嘴唇，“若是你無意間惹了一位朋友生氣，你該如何道歉？”

  “敢問殿下口中的朋友是男人還是女人？”

  “有何區(qū)別？”

  白暮非雙手叉腰，“自是有區(qū)別，對付女人嘛，我是很有辦法的，殿下放心不出三招便能拿下。”

  “若是男人呢……”

  白暮非一雙柔美的眸子忽地看向宋子雲(yún)，柔弱不能自理地扶著腰，“那我便沒了法子?！?br />
  宋子雲(yún)瞪了他一眼，白暮非捂嘴偷笑，“殿下您這般身段樣貌，可有大淵第一美人的美譽，竟要問我如何對付男人？”

  宋子雲(yún)雙頰騰然緋紅，橫著一雙盈盈秋色，“胡說什么呢！他……他是先……朋友?！?br />
  白暮非笑夠了正色道，“殿下別惱了。我相信殿下既是無意，殿下那位朋友不會介意的?！?br />
  忽有兩名侍女挑開垂珠簾，一人捧著越窯青瓷壺，一人端來幾盤點心果蔬，宋子雲(yún)今日著男裝，兩位侍女見兩位男士一高一矮勾肩搭背，掩嘴偷笑，宋子雲(yún)抖開白暮非的手，“我的心情可是暢快得很?！?br />
  一位婢女點起鎏金燭臺，宋子雲(yún)輕浮的手指細細地挑起一位婢女的下巴，“姑娘別這么著急走嘛，這沉香樓里的姑娘是不是都如你一般漂亮？”

  婢女咯咯地笑了起來，“公子請自重?！?br />
  宋子雲(yún)握住婢女的手在她細嫩的手背上偷了個香，這般占便宜之事在宋子雲(yún)做來卻好似月中嫦娥一般令人心動，“姑娘，這里有什么好玩的？”

  婢女害羞低下頭，高興地躲在宋子雲(yún)懷里，嬌羞地問，“公子可要聽曲？”

  “怎么？你給本公子唱？”

  “妾哪有這本事，是一樓的鷓娘子唱，她馬上便要開唱，公子有沒有興趣？”

  宋子雲(yún)眼里放光，“是那位江南河畔名震京城的鷓娘子？”

  “正是?！?br />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請鷓娘子唱第一曲戲付出的銀兩可不菲，不知*二位公子……”

  宋子雲(yún)仰首銜住瑪瑙盞，琥珀色的酒液順著香齒滑入喉嚨，宋子雲(yún)那雙勾人的眼睛比那婢女還勾人，她描金折扇一合，反手拋出一袋錢。

  “姑娘瞧我這樣的出不出得起錢呢？”

  “妾看公子氣質(zhì)不凡，自是出得起這錢。妾這就把戲單子拿上來?！?br />
  白暮非嘴角含笑，肩膀輕挑地撞在宋子雲(yún)身側(cè)，“怎么樣，殿下，來對地方了吧?！?br />
  宋子雲(yún)也懶得理他，拿起戲單子翻看起來，“我要點一曲，我想聽木蘭辭，白暮非你覺得呢？”

  “霓裳羽衣。”隔斷隔壁傳來一聲鏗鏘有力的聲音，“我出一千兩?！?br />
  宋子雲(yún)一挑眉，頓時對樓下的戲單失了興趣，伸長脖子透過隔斷看出聲的人。

  剛才被宋子雲(yún)摟進懷里的女婢面露難色，“公子，您看……”

  宋子雲(yún)扼腕搖搖頭，“我可出不起一千兩，讓給這位公子吧?！?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