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入祠堂
與此同時,河東裴氏六房院內(nèi)。
裴十七郎,或者說野性難馴的江湖草莽墨十七,正跪坐在蒲團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上首的族長。
族長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語氣帶著世家大族慣有的矜持與審視:“十七郎,你在國公府那場鬧劇,雖過程不甚體面,但結(jié)果尚可。薛家那邊,薛大娘子也...已經(jīng)松口。這門親事,算是定下了。族里對你這次的表現(xiàn),還算滿意?!?br />
裴十七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族長謬贊。是那女人挑釁在先...我不過是給她點教訓,順便......給自己出口氣罷了。放心,只要答應我的事你們能做到,我就會遵照約定迎薛氏女進門?!?br />
他母親姓墨,曾是平康坊紅極一時的歌姬。
到死都無法釋懷于自己是個孤魂野鬼,族中知道他的心結(jié),這才能說動他回歸裴家六房。
否則,他才不稀罕做什么裴氏麒麟兒呢。
裴家族長放下茶盞,微微頷首:“你母親雖出身微賤,但畢竟誕育了你,有功于裴氏血脈。只要你與薛氏女順利成婚,為我們六房開枝散葉,穩(wěn)固與河東薛氏、趙郡李氏的關系。屆時,族中長老便開恩,準你母親的牌位入祠堂偏殿受后世一縷香火?!?br />
“偏殿?”墨十七眼中光芒微冷,他要的是母親堂堂正正入祠堂,而非偏殿角落。
“十七郎,”族長聲音沉了沉,“墨氏不過一個歌姬,這是族里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別忘了,若非族中將你尋回,她至今仍是孤魂野鬼,無人供奉。你如今的身份、前程,皆系于裴氏。莫要...得寸進尺?!?br />
空氣仿佛凝固了。
墨十七放在膝上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見他猶豫,在場其余裴家人也忍不住抱怨起來。
“十七郎,這祠堂中供奉的女眷哪個不是官家貴女?一介歌姬能入祠堂,哪怕只是偏殿,受一炷香火,也是天大的恩典了...”
“想要入正殿,這是要將我們其他各房置于何地?”
“是啊,這本是你們六房自己的事!我們已經(jīng)一再退讓,他若還不知感恩,那就連偏殿也不用進了?!?br />
誰他娘的稀罕?
裴十七很想罵出來。
可想了想,入祠堂這事兒,他娘的確很稀罕。
這是她到死都放不下的執(zhí)念。
他自認不是個孝子,可在這件事上,他想成全她。
良久,裴十七身上那股逼人的氣勢緩緩收斂。
他垂下眼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緒,再抬頭時,已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點江湖人的痞氣:“諸位長輩說的是。十七...感激不盡。這門親事,我應了?!?br />
“很好?!弊彘L滿意地笑了,“薛大娘子性子雖烈,但家世、品貌都是上乘。成了婚,你便是裴家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郎君,前程不可限量。至于那位明慧郡主...”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裴十七一眼,“你那份重禮,送得值。攀上這層關系,對你日后在長安立足大有裨益。只是,往后做事需知分寸,莫要再如國公府宴會那般...不給薛大娘子面子?!?br />
裴十七低下頭,掩去眼底的復雜:“是,十七明白??ぶ?..是貴人。十七只是感念其恩德,絕無非分之想?!?br />
轉(zhuǎn)眼便是上元佳節(jié)。
長安城仿佛被點燃,朱雀大街兩側(cè),萬千花燈如星河垂落,火樹銀花,流光溢彩。
金吾馳禁,百姓涌上街頭,摩肩接踵,笑語喧天。
舞龍舞獅,百戲雜陳,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處處彌漫著盛世佳節(jié)特有的、近乎狂熱的喜慶。
然而,這份喧鬧喜慶,卻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了巍峨的皇城之外。
大明宮內(nèi),燈火通明,宮宴正酣。
宗室勛貴、重臣命婦云集,衣香鬢影,珠光寶氣。
案上珍饈羅列,席間觥籌交錯,樂舞曼妙。
但空氣里,卻彌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沉悶。
皇帝李適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明黃常服,頭戴通天冠,臉上敷了厚厚的粉,試圖掩蓋那病態(tài)的灰敗和眼下濃重的青黑。
然而,再厚的脂粉也蓋不住那份從骨子里透出的衰敗之氣。
他努力挺直腰背,維持著帝王的威儀,但眼神渾濁,反應也明顯遲鈍了許多。
東宮太子李誦,依舊缺席。
與皇帝的強撐和太子的缺席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廣陵王李淳。
他坐在離御座不遠的下首,一身絳紫親王常服,襯得面如冠玉,神采飛揚。
對因產(chǎn)下雙生子才能坐到他對面的李經(jīng)混不在意。
他談笑風生,與周圍的宗室子弟、親近大臣應酬自如,舉止從容優(yōu)雅,眉宇間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一種...志在必得的自信光彩。
劉綽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御座,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不對。
皇帝的狀態(tài),比除夕宮宴吐血那次還要差!
那渾濁的眼神深處,似乎燃燒著一種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