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黎忙說明來意，將石板奉上。

  陸停云聽他如此說，不由也升起好奇之心。

  接過石板神念一探，便知本尊之意，當下心中一喜，笑道：“卻是我的機緣到了?！?br />
  便起身出了雅舍，往廊后廂房里去。

  這廂房內倒也素靜，西窗下擺著半局殘棋，東壁則以一博古架分隔，只擺些端硯、香爐、素瓶。

  陸停云自架上取來一素凈竹籃，又往屋后園圃中采百花諸卉，挎上竹籃便要出門。

  “今日浴佛節(jié)，城里倒有不少熱鬧可看，你自便即可。”

  說罷，便啟門自去，只留諸黎摸不著頭腦。

  大道上已有僧眾搭衣持具，按東西序位次分班而立。眾善信性聞磬聲，忙頂禮三拜，恭迎佛像出游。

  二引禮僧執(zhí)引磬，二執(zhí)事僧托香盤，主法僧居后，侍者隨行，同聲唱念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眾善信一起唱贊：“稽首皈依大覺尊，無上能仁，觀見眾生受苦辛?！?br />
  鐘鼓齊鳴，主法僧將佛像安座金盆中，繞城而行。

  眾人皆將手中香花擲入金盆，連坊中花魁娘子也卸了脂粉，素面朝天虔心頂禮。

  釋迦牟尼生時，有九龍口吐水洗浴佛身。據(jù)此，每逢佛誕日，僧眾以香湯浴灌佛像，洗塵祈福。

  這香湯自是要祈眾善信施舍而得，便是眾人擲花盈盆之故。

  此時正值春末夏初，荼靡、茉莉、海棠、芍藥皆備，便是木樨、合歡也不甚稀罕。

  城里貴人為求個好彩頭，早在仲春便備下了花貢，任它是多稀罕難得的花卉，也不吝重金相求。

  更有甚者，一早便在暖房里培好花木，只待浴佛節(jié)時得人青眼。

  就連向來規(guī)矩嚴苛的官宦府邸，這日也樂得發(fā)發(fā)善心，讓府中奴婢松快一日博個好名聲。

  若是府中還有齋僧敬道的老夫人，少不得要舍米舍錢，早早齋戒供經(jīng)，卻是聞不得半點哭聲，見不得半分血氣。便是真有下人犯下大錯，也要過了今日再發(fā)落，沒得觸了霉頭。

  有詩云：佛光普照遍長安，吃齋誦經(jīng)建寺庵。居士男女多布施，為求來生結善緣。

  行至御道，早已是人頭攢動、沸反盈天。

  陸停云剛至，便有一身著絳紅色云紋纻絲直裰，戴累絲金冠的女侍尋了過來。

  這女侍眉眼微垂唇帶淺笑，通身貴氣逼人，竟不像是伺候人的侍女，而是大家小姐。

  “陸娘子，老夫人請您過去?！?br />
  卻見道旁飛閣上，一鬢發(fā)如銀的老婦正含笑頓首。這老婦面目慈祥，一手拄蟠龍拐，一手捻翡翠念珠，滿頭白發(fā)梳的一絲不茍，似雪中老竹氣度高華。

  女侍領了陸停云入內，那老夫人見了她，將她喚來近前噓寒問暖。

  這老夫人乃是秘書丞蘇亶之母，其夫蘇夔官拜通議大夫，因母喪悲傷而亡，享年四十九。

  說來通議大夫不過正四品下的官職，且其夫早亡，又在前朝做過鴻臚寺少卿，在這貴人遍地的長安城著實數(shù)不上號，本該低調度日，如何能包下御道旁飛閣一家獨享？

  你道如何，卻是老夫人孫女蘇氏嫁入東宮為太子妃，才有這等體面。

  蘇氏至今已傳六代，曾祖在前朝做過宰相，娶了宇文護之女新興公主。

  后人雖僥幸逃過兵禍清算，卻也損了根基。眼看著就要衰落下去，卻不料一朝得勢，眨眼間就要起復。

  若說陸停云與這老夫人的緣法，卻要應在亡母白氏身上。這老夫人也出身白氏，二人乃是同族姐妹，情誼自不必多說。

  陸老爺掛印罷官，這事自不好對人言；恰老夫人數(shù)月前扶亡夫棺槨歸鄉(xiāng)，又逢政局動亂，二人便從此斷了聯(lián)系。

  及至白老夫人找上門，卻聞閨中姐妹已去，只留下個無依無靠的女兒。

  這孤女還被族人奪了田產(chǎn)，趕去荒山破廟棲身，不由心中大慟，將陸停云接來長安城中安身。

  連那處落虹圃也是白老夫人所贈，這可是她的嫁妝私產(chǎn)，向來愛惜。如今給了陸停云，足見其回護關愛之意。

  “有勞老夫人掛懷。”

  陸停云先是打了個稽首，做足方外比丘的禮數(shù)，又將手中挎著的竹籃奉上。

  “今日浴佛節(jié)，貧僧特為老夫人奉上供花，略酬回護之情?！?br />
  白老夫人聞言不由嘆道：“你這孩子如何與我這般生分！我與你母有幼時相伴之誼，又有互相扶持之情，你便是稱我一聲姨母也未嘗不可?！?br />
  說罷，老夫人又問起日后作何打算。

  “你雖說出家，卻不曾受過度牒，也當不得真?！?br />
  老夫人言辭懇切：“你不為自己打算，也當顧念父母，莫要斷了這一點骨血才是。”

  “出家人塵緣已斷四大皆空，姻緣親緣皆有定數(shù)，老夫人不必再提此事?！?br />
  陸停云雙手合十施了一禮，“此生有這一段緣法已是僥幸，再無他求。”

  白老夫人聞言不由勾動情腸，潸然落淚。

  “師太這話卻是剜祖母的心了?！?br />
  屏風后有人輕聲道：“便是師太真的看破紅塵不理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