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蕭徹仿佛卸下千斤重擔，又恢復了那副刻薄毒舌、追求精致的常態(tài)。

  他撣了撣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向程子絡，唇角勾起一抹假笑：“程九兄，恭喜??！坐二望三的年紀了，總算能娶妻了！婚期定在何時？小弟定當備上一份‘厚禮’，親自登門道賀！也好見識見識，是何等‘天仙化人’，能入得了您老人家的法眼！”

  他刻意咬重“老人家”三字。

  程諾也不動怒，反而笑得十分真誠：“勞蕭五弟掛心。婚期就在下月初八。程府上下，定當掃榻相迎，用最高的規(guī)格款待蕭五老爺這等貴客?！?br />
  他轉頭對身邊人吩咐，“傳話回去，將杭州老宅那些伺候過三代主子的經(jīng)年舊仆，速速調回京城！我蕭五弟的雅潔與挑剔可是出了名的，尋常仆役怕是連端茶遞水都不夠格，非得是久經(jīng)風霜、深諳伺候之道的世仆，才勉強能入我蕭五老弟的法眼，頂?shù)蒙线@份頂好的差事！”

  這話明著是安排周到，暗地里把蕭徹的龜毛潔癖諷刺得淋漓盡致。

  蕭徹豈會聽不出？

  但他絲毫不以為忤，反而揚起下巴，帶著一種奇異的優(yōu)越感：“脾氣大，架子大，有何不好？至少能省去諸多麻煩！將那些不知所謂的蠢人、笨人、腌臜人，通通拒之門外！免得污了眼睛，折了壽數(shù)，更浪費本老爺?shù)膶氋F光陰！程九兄，你說是不是？”

  他反將一軍。

  程諾冷笑：“架子太大，脾氣太臭，苛待過甚，只會眾叛親離，落得個孤家寡人的下場！蕭五弟，高處不勝寒啊！”

  “孤家寡人？”蕭徹仿佛聽到了笑話，立刻反擊，“程九兄，少五十步笑百步！去年秋獵，是誰因為隨從遞上的水溫度差了一分，就擼了人家的差事？又是誰在戶部議事時，因為主事官算錯了一個小數(shù)目，就拍案而起，罵得對方狗血淋頭，當場辭官？這架子，這脾氣，比起蕭某，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再次針尖對麥芒地互揭老底，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陳年舊事被翻出來，樁樁件件都顯示著這兩位爺都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兒。

  沈長樂聽得額頭青筋直跳，忍無可忍地再次出聲：“停！二位！我們方才明明在商議我小舅的婚事，怎嗎又扯到陳年舊賬上去了？還讓不讓人安生了？”

  被沈長樂一吼，蕭徹和程子絡都下意識地頓了頓。

  蕭徹立刻換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對著程子絡敷衍地拱了拱手：“是是是，大外甥女說得對。程九兄，恭喜恭喜！祝您老……呃，祝您新婚大喜，百年好合！總算是……可以向令尊程老太爺有個交代了！”

  這話聽著像恭喜，實則暗諷程諾年紀大才成親。

  程子絡則擺出一副“長兄”的架勢，語重心長地對蕭徹“勸誡”道：“蕭五弟，你也老大不小了，莫要太過挑剔。趁著令堂蕭老夫人尚在，趕緊尋一位門當戶對、賢良淑德的名門閨秀成婚才是正理。”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明顯的戲謔，“不過嘛。聽聞原本老太爺臨終前替你定下的王家嫡女，硬是被你那龜毛、毒舌給氣跑了？守孝期間，老夫人替你相看的幾位淑女，也被你那架子嚇退了？嘖嘖，依我看，整個江南，怕也唯有顧閣老家的嫡孫女，勉強能配得上你這等人物了?？上О?，以你蕭五爺這般德性，怕是人家顧小姐也瞧你不上。得了，看來也只能往那……小門小戶里踅摸踅摸了？”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蕭徹最大的痛處——婚事！

  他氣得俊臉通紅，肺都要炸了！

  立刻火力全開，再次攻擊程子絡：“小門小戶？總好過你程九爺！堂堂程家嫡子，兩榜進士出身，放著滿京城的簪纓貴女、書香閨秀不要，竟去娶一個區(qū)區(qū)翰林家的女兒！程家的門楣，程九兄進士的身價，就只值這點？真是白瞎了你的好家世！暴殄天物！”

  程諾神色坦然，帶著一種清高的傲氣：“程家娶媳，首重品性才德，門第高低，不過虛名。翰林清貴，家風嚴謹，教養(yǎng)出的女兒，自有其風骨。豈是那些只知攀附門第、驕奢淫逸的所謂名門可比？”

  “夠了！”沈長樂忍無可忍，幾乎是吼了出來，強行插入兩人之間，“一個兩個的，加起來都年過半百了！還像市井頑童般斗嘴不休！有意思嗎？”

  她先瞪向蕭徹，“蕭五老爺！您是長輩！跟小舅斗氣也就罷了，還句句帶刺地編排我未來小舅母，是何道理？”

  她又轉向程子絡，“小舅！您也是！明知他氣量，咳，明知他性子如此，還非要句句往他痛處戳！就不能拿出點世家兄長的風度來？”

  被沈長樂這般夾槍帶棒地一通數(shù)落，兩人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蕭徹尤其憋悶，他堂堂二甲傳臚，蕭氏家主，居然被個小丫頭片子指著鼻子訓斥“氣量小”、“沒長輩風度”？

  他想反駁，可沈長樂那句“您是長輩”像頂高帽子扣下來，讓他發(fā)作不得——難道真要承認自己跟個小輩斤斤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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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諾看著外甥女氣鼓鼓的樣子，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確實有失身份，跟蕭徹斗嘴斗得太過投入了。

  沈長樂見兩人總算消停了，趕緊趁熱打鐵安排住宿：“夜已深，都歇著吧！這間院子房間足夠，東三間歸我小舅，次三間歸蕭五老爺！就這么定了！”

  客棧主院一共八間上房，金月華，陸太太，和沈長樂占去了向南的專為女眷設置的廂房。

  而東廂房被蕭徹霸占，西廂房也住著別的客人。

  總不至讓小舅去住偏院吧？

  “憑什么他住東三間？”蕭徹立刻不干了。

  東廂通常位置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