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路不認得影子了
天還沒亮,村莊卻比以往任何一個黎明都要寂靜。
這并非死寂,而是一種被抽走靈魂的虛無感。
空氣中沒有了熟悉的犬吠和雞鳴聲,就連風穿過巷道時發(fā)出的嗚咽聲,也變得陌生而遲緩,仿佛是第一次來到這里。
聾兒比村里所有人都起得早,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
但今天,當他推開門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鉆心口。
不是因為天氣寒冷,而是腳下的土地失去了溫度,那種往日里堅實而溫暖的支撐感消失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影子。
往常,晨曦的第一縷微光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如忠誠的伙伴般跟在他身后。
可今天,那道影子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他邁出腳步之前,就在地上微微蠕動,影子的尖端直直指向村口的方向,宛如一支蓄勢待發(fā)的箭。
他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向那間早已人去樓空的小屋——那個離村小女孩的舊居。
門檻上,那只承載著全村思念的陶碗還靜靜地擺在那里。
他記得,昨夜夢中,那一聲震耳欲聾的碗鳴,以及無數(shù)光影四處奔逃的景象。
醒來后,他第一時間沖到這里,看到的是一只倒扣著的空碗,碗口緊緊地壓在泥土上,就像一座小小的墳墓。
他曾試圖把碗扶正,可那只平日里輕巧的陶碗,此時卻重如泰山,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釘在了地上。
而現(xiàn)在,一夜過去,那股力量似乎消失了。
碗,不知被誰扶正了。
碗里積了一汪清澈的晨露,水面平滑如鏡,卻空無一物。
沒有回家的路,沒有荒坡上的新影子,甚至連他自己的倒影都模糊不清,仿佛水面拒絕映照任何與“人”有關的景象。
一切都消失了。
他伸出手指,想要觸碰那汪露水,但指尖在離水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能感覺到,那不是水,而是一片純粹的“無”,一種絕對的隔絕。
那個連接兩個世界的窗口,被徹底封死了。
就在他失神的時候,村東頭的武館傳來一陣壓抑的驚呼聲。
“師父!地……地不對勁!”
一個半大的武童正扎著馬步,雙腿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腳下堅實的練功坪變得像沼澤一樣松軟,每用一點力,就感覺要陷下去半寸。
他旁邊,另一名弟子猛地打出一記沖拳,拳風呼嘯,但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卻一動不動,仿佛被釘在了原地,冷漠地看著自己的主人做著徒勞的動作。
“慌什么!”
老武師面色陰沉如水,但他走到院子中央,抓起一把土,土質松軟得像沙子,毫無生氣。
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土質變化。
村子的根基,正在動搖。
他沉思片刻,從懷里掏出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舊布條,那是從岳山神廟求來的,據(jù)說能鎮(zhèn)壓一方水土。
他小心翼翼地把布條埋在院子中央,用手覆在土上,嘴里念念有詞。
然而,僅僅過了一會兒,他埋布條的地方,泥土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一股腐朽的氣息彌漫開來。
老武師臉色驟變,猛地刨開焦土。
那塊本該庇佑武館的岳山舊布,竟已腐爛成灰,只能在灰燼中勉強辨認出三個由繡線痕跡組成的字——斷繩拳。
這不是拳法,而是一種警告。
連接人與土地的“繩”,斷了。
孩子們不明白這三個字的深意,但他們能感覺到一種被拋棄的恐慌。
當晚,七戶修習武藝的童子都做了同一個夢。
夢里,巍峨的岳山之神不再是庇佑者,而是冷漠地站在村口。
祂緩緩抬起拳頭,輕輕敲了一下大地。
沒有巨響,也沒有地裂。
只是一瞬間,所有人的影子都從腳下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武童們不約而同地走出家門,臉上帶著同樣的迷茫和恐懼。
一個最小的弟子踏上練功坪時,下意識地模仿著夢中山神的姿勢,用腳跺地。
一步,兩步……七步。
當?shù)谄卟铰湎聲r,他腳下原本像泥沼一樣松軟的土地,竟奇跡般地恢復了一絲堅實。
一根怯生生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從地縫里探出頭,仿佛在確認著什么。
孩子們眼中亮起了希望的光。他們明白了。
路,不再主動承載他們。
它就像一個失去記憶的親人,在等待被重新喚醒,等待他們用一種全新的、虔誠的步伐去重新認識它,一步,一步,七步一叩首。
與此同時,村西頭的新婦也發(fā)現(xiàn)了異常。
她家那盞用“心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