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風(fēng)終于學(xué)會說人話
那是一種徹底的剝離,仿佛維持了她百年身軀的魂靈鐵索,在此刻寸寸斷裂。
蘇璃的身體重重地向后一仰,卻并未倒下,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溫柔托住,緩緩落回了冰冷的床榻。
劇痛和虛弱如潮水般涌來,但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知道,那座名為“講述者”的無形山巒,終于開始崩塌了。
第一日,她水米未進,只靜靜躺著,傾聽著自己身體里每一寸骨骼發(fā)出的不堪重負(fù)的呻吟。
第二日,村口的張嬸端來一碗滾燙的米粥,隔著門喊:“蘇婆婆,趁熱喝點,暖暖身子?!碧K璃沒有應(yīng)聲,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她看見的不是張嬸,而是纏繞在張嬸身上,一代代人信念凝聚而成的、名為“守護”的金色絲線,那絲線的一頭,就連接在自己心口。
第三日,村里的婦人開始輪流送粥,她們不再敲門,只將溫?zé)岬奶胀敕旁陂T口的石階上,悄然離去。
窗外,幾個膽大的孩童開始小聲背誦她曾講過的那些英雄傳說,故事錯漏百出,人物張冠李戴,卻帶著一種稚嫩的真誠。
“不對,岳山將軍是用拳頭打碎的巨石,不是用頭……”
“玄音大人是在山谷里聽見了風(fēng),才讓銀光草開花的……”
蘇璃躺在床上,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不糾正,也無力糾正。
這些故事,曾是她存在的意義,如今卻成了最沉重的枷鎖。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釘子,將她牢牢釘死在“蘇婆婆”這個符號上。
第七日清晨,天光乍破。
蘇璃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坐了起來。
三日的靜臥,非但沒有讓她恢復(fù),反而讓那股剝離感愈發(fā)強烈。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一股清冽的晨風(fēng)灌入,讓她精神一振。
院中的老石桌旁,一圈銀光草不知何時已然盛放,點點熒光如碎星拱月,將石桌映照得宛若祭壇。
她顫巍巍地走到桌前,拿起那支陪伴了她一甲子的狼毫筆,想為自己,也為這個她守望了一生的村子寫下最后的遺言。
可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
寫什么?
是再次叮囑他們要將傳說代代相傳?
還是告訴他們,這百年的守望,不過是一場美麗的囚禁?
最終,她長嘆一聲,棄筆于地。
狼毫滾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墨痕,像一聲無聲的控訴。
她端起門口石階上早已冷透的一碗粥,鄭重地放在石桌中央,銀光草的光芒瞬間匯聚于碗口,仿佛在為它加冕。
做完這一切,蘇リ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從腳下開始,一點點化作金色的光點,融入晨風(fēng)之中。
她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一個念頭,不是悲傷,而是一聲解脫的輕語:“第一把鎖,開了。剩下的,就看你們的了。”
多年后,村里人只記得,蘇婆婆在那天清晨羽化登仙,而她留下的那碗粥,被銀光草的靈氣浸潤,孩子們偷喝一口,便能一年不生病。
于是,“蘇婆婆那碗粥,養(yǎng)活了一代又一代嘴饞的孩子”這句被徹底誤傳的溫柔,成了她新的傳說,以一種她未曾預(yù)料的方式,長情地活了下去。
蘇璃消失后的第十年,村里那個最愛聽故事、記憶力最好的小女孩迎來了她的十八歲生辰。
村長和族老們經(jīng)過鄭重商議,決定為她立一座“新講述者”之碑,讓她繼承蘇婆婆的衣缽,成為村子新的守護符號。
女孩徹夜難眠。
她熱愛那些故事,但更畏懼那種被萬人供奉的孤獨。
她不想自己的一生,都被禁錮在一方石碑上,成為另一個蘇璃。
于是,在生辰儀式的前夜,她背上簡單的行囊,連夜逃進了后山。
山林漆黑,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直到被一塊石頭絆倒,摔在冰冷的土地上,再也無法抑制地痛哭起來。
“他們說,你要走?!?br />
一個平靜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女孩驚恐地回頭,看見一個瘦弱的盲童安靜地站在不遠處,手里捧著一個粗糙的陶碗。
他是村里的異類,從不聽故事,只喜歡坐在村口的梅樹下,側(cè)耳傾聽著什么。
“我……我不想被供起來?!迸⑦煅手f出了心里話,“我不想成為她?!?br />
盲童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她面前,將手中的陶碗輕輕倒扣于地。
接著,他伸出手指,在碗底富有節(jié)奏地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奇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隨著敲擊聲,周圍的沙粒仿佛被賦予了生命,開始自行躍動、排列。
風(fēng)聲在女孩耳邊呼嘯,卻詭異地沒有吹動沙粒分毫。
片刻之后,沙地上赫然出現(xiàn)了四個字——你不必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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