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誰在給沉默標價
風聲在書頁上停歇,那由落葉拼成的字句,也隨之散去,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林塵緩緩合上《守望錄·新編》。
這本書,曾經(jīng)自作主張地編織著那些英雄歸來、逆天改命的浮華篇章,如今卻在他手中靜默如謎,空無一字。
他知道,這并非倒退,而是一種新生。
方才那一場無聲的對抗,已將虛假的繁榮徹底焚盡,只留下最純粹的本質。
然而,新的困惑也隨之而來。
他低頭審視著書頁,它似乎在模仿一種極致的空白,一種比任何文字都更加沉重的訴說。
那些自行生長的章節(jié),雖然俗套,卻也是一種生命力的體現(xiàn)。
可現(xiàn)在,生命力被洗去,只剩下等待。
等誰來寫?
又該寫些什么?
他翻開一頁,正是那篇曾讓他想動用朱筆痛批的“農(nóng)夫得寶記”。
筆法依舊那么夸張,故事依舊那么空洞,像一具華麗的空殼。
林塵指尖撫過那些墨跡,這一次,他沒有了批判的沖動,只感到一種悲哀。
寫下這故事的人,或許并非存心欺騙,他只是不知道除了編造奇遇,自己那貧瘠干癟的人生還有什么值得一書。
他取出那支朱筆,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
修改?
批判?
不,那只是將一種意志強加于另一種之上。
他要的,不是正確的史書,而是真實的呼吸。
他收起書,轉身走向村口。
那塊“真事?lián)Q米”的黑木板依然立在那里,像一個沉默的聆聽者。
首日的無人問津,第二日的竊竊私語,到第三日,那個衣衫襤褸、雙手如同枯樹皮的老農(nóng)顫巍巍地走來,遞上了一張揉皺的麻紙。
“我兒……為國戰(zhàn)死,官府文書上,卻說他是……逃兵?!崩限r(nóng)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石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的腥氣。
林塵沒有多問,鄭重地接過那張薄如蟬翼卻重若千鈞的麻紙,轉身,舀出三升飽滿的白米,倒入老農(nóng)破舊的布袋。
他當著所有圍觀村民的面,將那段簡短卻字字泣血的陳述,一字一句地高聲讀了出來。
沒有慷慨激昂的語調,只有平鋪直敘的陳述,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胸口發(fā)悶,仿佛被一塊巨石壓住。
那一晚,當月光灑在黑木板上時,有人發(fā)現(xiàn)板子最下方,多了一行用指甲或石子刻下的夜行小字:“真話太沉,壓得人走不動路?!?br />
與此同時,蘇璃的“夜爐席”也遇到了瓶頸。
這圍爐夜話的習俗在村中婦人里漸漸傳開,成了她們難得的喘息之地。
然而,一日清晨,一個昨夜還哭著傾訴的村婦卻紅著眼圈找上門來,聲音里滿是委屈與怨懟:“蘇璃姐,我昨晚把心里話說出來是痛快了,可今天一早,俺家那口子就指著我鼻子罵,說我把家里的丑事到處張揚,讓他丟盡了臉!”
蘇璃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她的“夜爐-席”只是提供了一個“傾聽”的場所,卻未能改變那個“評判”的世界。
言語一旦出口,就會被貼上標簽,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甚至變成刺向自己的刀。
她沒有放棄。
那晚,夜爐席照常升起,但規(guī)矩卻變了。
蘇璃稱之為“盲聽局”。
所有前來傾訴的人,都要戴上厚厚的黑布眼罩;而所有聆聽的人,則要戴上塞了棉花的耳罩,全程不得言語,只能用手勢回應。
起初,大家面面相覷,覺得這規(guī)矩實在古怪。
直到一個年輕的媳婦,在黑暗中終于忍不住啜泣,斷斷續(xù)續(xù)地哭訴自己如何被夫家嫌棄、被婆婆刁難。
她看不見聽眾臉上是同情還是鄙夷,聽不清周圍是否有竊竊的議論。
她只感覺到,當她哭得渾身發(fā)抖時,一雙又一雙溫暖的手掌,從身后輕輕貼在她的背上,沒有言語,沒有評判,只有掌心傳來的、沉穩(wěn)而堅定的溫度。
事后,那女子取下眼罩,淚痕未干,卻第一次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她哽咽著對蘇璃說:“這是第一次,我在說話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個人,而不是一件任人評說的東西。”
夜深人靜,蘇璃將一塊破碎的玉片埋入尚有余溫的爐灰之下,心中默念:“共憶不在光里,在暗處生根?!?br />
而在千里之外的一座繁華城鎮(zhèn),那個四處游歷的小女孩也遇到了她的高墻。
城中最大的書肆門口,高懸著一面巨大的“暢銷故事榜”。
榜首的名字刺痛了她的眼睛——《路飛重生之我是船長》。
她攥緊了小拳頭,沖進店里,對著那個正在數(shù)錢的店主質問:“為什么這樣的故事能排第一?那些真實的故事呢?”
店主瞥了她一眼,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傻子,冷笑道:“小姑娘,老百姓花錢是買個樂子,是看英雄逆襲,誰耐煩聽你講‘母親病逝前的那一碗粥’有多燙手?真情?真情能當飯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