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八章 盟友(胖胖章)
一架馬車自薛南府駛出,率先駛向觀案齋,黃梔攜秋桃入內(nèi)買了兩張折扇,另定了一套價格遠超山月素日使用的硯臺和紙墨,且指定送去薛南府。又在城中轉(zhuǎn)了一圈后,才至一處小巷重而換了一駕小些的馬車,出京師城門時拿的是蕭珀的名帖,馬車再至一處寺廟,又換一架更為逼仄的馬車。
馬車太過擁擠,窄得像一條挑菜的扁擔,一人一頭將扁擔壓實,再容不下第三人。
山月與薛梟面對面坐著,山月左肩尚無法承力,只可半仰著,膝蓋不可控地倚到薛梟的身側(cè)。
六月盛夏,肌膚隔著兩層薄薄的棉紗挨在一起,像枯草與火石,灼得膝頭的皮肉,比左肩皮開肉綻的傷口還疼。
山月低垂下眼,努力撐起身子,將膝蓋移遠些。
動作都在暗中進行,像悄悄搬動過冬堅果的松鼠。
對面的人卻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動作行云流水,在低矮車廂里半彎下腰,轉(zhuǎn)過頭,一下由對面落座在山月身側(cè)。
扁擔瞬間失衡,幾欲傾斜。
薛梟目不斜視,安靜坐在山月身側(cè),狹窄車廂之中,來自六尺男兒的壓迫感無聲地蔓延開來——薛梟并不算魁梧的身形,至少較之武將出身的常家老少爺們兒單薄瘦削很多,但他絕不是瘦弱,他身量極高,肩膀盡數(shù)展開,可將山月完全遮擋住,因天氣炎熱而挽起的衣袖,恰好露出遒勁的、修長的、深凹下去的小臂筋犍。
山月反應不及,卻反被薛梟探手,一把穩(wěn)住閃躲的肩頭。
男人掌心滾燙,實打?qū)嵉匚兆∩皆碌挠壹纭?br />
鋒利果決的側(cè)面,自鼻尖虛虛擦過。
此時不似枯草與火石,卻像紅尾魚與隨流波動的水藻,水藻輕飄飄地、若有似無地拂動著小魚的尾鱗。
“靠過來。”
薛梟微微抬起下頜,目光真誠坦白:“靠著我,若是滑下去,你肩膀新傷開裂又添一重,不劃算——”
薛梟一頓,不孝鳥大人唇角綻開,瞬時笑得人畜無害:“盟友嘛,結(jié)盟嘛,如東吳與之蜀漢,盟好既立,摩肩接踵,同仇敵愾,共御曹魏——危難時不予人依靠,還叫什么盟友?”
山月斜眸瞥了眼薛梟,張口欲反駁,卻不知如何切口:你能說他不對嗎?
山月眼眸壓低再抬起,流轉(zhuǎn)波光之后,紅尾魚短短的、謹慎的尾鱗,終于安靜了下來,順著水流的方向,輕輕地搭在了綠油油的、和順的水藻上。
天寶觀與前幾月無甚差別,大隱隱于市,唯一不同的是此次五黑犬追風看到山月如見隔了三秋的老友,從觀內(nèi)一路蹦跶到地下,大腦袋來回蹭山月的衣角裙擺,蹭完再抬起狗頭,舌頭一伸呼呼吐氣——合著還把自己歡迎累了。
山月向來與動物不甚熟稔:得益于天橋賣藝的經(jīng)歷,那只同僚猴子日日搶她稀飯和饅頭,實在并非什么暖心愉悅的回憶。
但薛梟的幾只動物,她都很喜歡。
白羽鸚鵡雪團和善又漂亮,大黑狗追風憨厚又忠誠,但都有一種特質(zhì):熱情。
山月笑了笑:“你養(yǎng)的,與你,性情上倒是南轅北轍?!?br />
薛梟低頭,那只傻狗正看著山月張嘴仰頭流口水,尾巴“咚咚咚”地來回打墻,一下子就明白山月言外之意,抬起眼眸,語態(tài)平靜:“他們只對你如此,對別人,與我如出一轍——畢竟我們是盟友?!?br />
話聲無波無瀾,卻經(jīng)不起細細推敲。
但山月也無法反駁。
她只隱約覺得她那句“盟友”,像觸發(fā)了薛梟的什么開關似的,原先還罩著一層紗,如今是紗也不罩了,明目張膽地袒露在外頭,叫人覺得不對,也又說不清哪里不對...
......
追風送到地牢,四爪并用小跑回去堅守崗位。
熟人疾風早已候在地下,探出身子打燈籠,哭喪著一張臉:“夫人——”
山月淺笑頷首:“疾風。”
“您走這道——常家的被押在最里頭?!?br />
薛梟接過疾風手里的燈籠,側(cè)身橫擋在山月跟前,將騰騰閃爍的火光隔絕在身前。
山月在地牢嶙峋陡峭的石壁上看到了火光跳躍的影子,她心頭卻未曾涌起絲毫驚悸。
她不怕火了。
那日在秋水渡,她自滔天火勢中,與水光一同活下來后,她便不再怕火了。
這個發(fā)現(xiàn),叫她欣喜。
山月略抬了抬下頜,移開眼眸,壓低聲音:“莫責疾風過甚?!?br />
薛梟目不轉(zhuǎn)睛地在前帶路:“我為何要責他?”
甬道長深又黑,拐過壁腳,又是一溜更深的甬道。
“論根子,錯處在我?!毖n沉聲:“我自詡純臣,自筑窠臼,于人上,不愿經(jīng)營過多,致麾下之人參差不齊、零零散散,疾風未受過嚴格約束和規(guī)訓,我從未以幕僚家臣之求待他、練他,他又怎能突然能干機變?”
山月步履緩慢,眼眸卻不可抑制地瞥向薛梟:沉穩(wěn)、果敢、自洽、強大、能夠扛事——他符合她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權(quán)者,所有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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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xiàn)在呢?放疾風至天寶觀,是為育他、練他?”山月問。
薛梟行止流暢卻極好地只距山月半步之遙,他側(cè)身推開一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