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二章 在那邊
東邊飄來的濃煙,像熗鍋的白霧,跟長了手似的,牢牢抓住每一縷風(fēng),使勁往人的口鼻、胸肺里鉆。
秋水渡鎮(zhèn)上不大,七八百號人烏泱泱地或拿著水盆,或端著缸子,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這數(shù)年難得一遇的走水,扯著嗓子的議論聲、雜亂的腳步聲、盆缸碰撞的甕聲夾雜在一起,顯得特別熱鬧。
火把與人,都向著東邊的海岸前去。
鎮(zhèn)上的巷道逐漸安靜下來。
山月一手拎起裙擺,一手點撐在巷道墻壁上,從擁擠人潮中尋找空擋艱難向前擠去,滑膩膩的苔蘚擦過掌心,活像被蛇的信子舔了一口。
劇毒可蔓延至心悸。
秋魚緊隨其后。
人潮,如涌動的颶風(fēng)下掀起的浪。
山月在浪尖所指的岸上,向那浪奔去。而水光,則匿在海浪背后的深淵中,搖搖欲墜。
半個時辰前。
山月推門而出,水光哭著掩面,抽抽嗒嗒地抱著床柱子哭,一想到姐姐以后再也不罵她了,她就渾身刺撓得難受;
再一想到她引以為豪的單殺,一點兒表揚沒得到,反而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又覺得委屈得發(fā)憨。
水光將臉捂在臂彎嗚咽咽地哭。
三根絲瓜圍在身邊勸,你一句我一句的,與屋外突起的喧囂在一瞬間相交融。
小白絲瓜疑惑地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看人潮漸漸增多向東邊涌動,再看遠處沖天的煙霧:“碼頭走水了!”
說完便要去拿水盆救火,卻被水光一把拉?。骸白咚赜腥藗蠓蚨既ゾ然鹆?,誰去救傷?”
水光話音剛落,門外便響起“叩叩叩”三聲,敲門聲輕輕的,并不莽撞,反倒有幾分禮貌和尊重。
小白撞了撞水光,笑嘻嘻安慰:“你姐回來了!”
水光蹙眉搖頭:“不,不是我姐姐?!?br />
這三聲敲的不是門,是門框。
只有京畿大族出身的人會這樣敲,因為府門上常懸鐘馗,敲門需避諱門神。
不是姐姐,是誰?
水光看向木門。
杏林堂的木門已如包漿的核桃,被盤得油潤光亮,很久亦很薄,好似被人輕輕一推,就能整扇脫落。
水光緩緩向后退,手在身后胡亂摸找,沖所有人使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張口問道:“是...是船百戶嗎?”提了聲量:“你怎么才過來?不是約好的酉時三刻嗎???”
外頭頓時沒了聲響。
水光默默呼出一口長氣:船百戶是碼頭上的扛把子,是軍戶,吃皇糧的,尋常聽見有人要來,便是要行歹事也是要思量思量的...
門外除卻喧雜的救火的聲響,便再無他響。
水光貼著門聽了一會兒,深深咽了口唾沫,朝四根絲瓜指了指柜子和桌下,再踮著腳輕手輕腳地朝開了一條縫兒的窗戶退去:...進宮宣旨不會選在黑天,既不是姐姐,又不是病患——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指不定就是姐姐口中的“常家”啥上門來了。
船百戶的名頭,可抵御不了多久。
水光死死盯著木門,緩緩向后退。
窗戶已經(jīng)被小白開了一條縫兒,她只需要趁勢將小縫打開,從縫里縮出去,再向北邊跑,北邊去尋真正的船百戶,或是跳到水里先藏著...
水光縮著脖子,低著頭將平窗推得更大些,埋下頭預(yù)備朝外鉆。
黑黢黢的地上,映出了東邊海上的火光。
水光的腳快要挨地了。
“你要去哪兒呀?”一個嬉皮笑臉的聲音從上方落沉下來。
水光驚恐地緩緩抬頭。
一張沒有眉毛、下頜極寬、咧開嘴露出白生生八顆牙的臉就在窗戶外面,貼著青墻磚,陰惻惻又笑盈盈地俯視著她。
水光渾身一抖,沒有絲毫遲疑,站直后立刻向外跑。
“滋啦——”
頭發(fā)被人從身后死死拽?。?br />
水光吃痛——頭皮快要被拉下來了!
“你這是又要跑哪兒去呀?魏司簿?”聲音笑嘻嘻,手上卻在緩緩收力。
水光能夠清晰感受到頭發(fā)一綹一綹地扯斷、從頭皮處扯爛,人不由自主地頭向后仰著,朝那無眉國字臉的方向倒去。
水光艱難地回過頭,猛地眼眸一亮:“吳大監(jiān)!你怎么來了!”
吳大監(jiān)???
圣人的大伴???
常豫蘇被驚得忙朝后看去,手不自覺一松,便被水光抓住了機會——水光手中寒光一閃,先一把切斷了被常豫蘇拽在手里的頭發(fā),接著緊咬后槽牙,雙手握住剛剛削桃子皮的小刀一把扎進男人的大腿根處,做完一切,水光迅速放手,一轉(zhuǎn)身如一只靈活的小猴,弓背向偏巷中跑去!
秋水渡地小,人卻來往甚多。
偏巷院落建得錯綜復(fù)雜,為了方便運貨的騾車經(jīng)過,平房并非橫平豎直地修建,而是這里出人意外地凹陷三寸,那里出乎意料地突出三寸,既給了騾車并道的空間,又給了如今的水光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