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的同盟在絕對的黑暗與低語中達成，如同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維系雙方的只有最原始的生存需求與互相忌憚。

  沈厭沒有再多看林風(fēng)一眼，他全部的精力都用于對抗身體的虛弱、右臂的反噬，以及那無孔不入的精神侵蝕。他左手緊握著幽鑒碎片，如同握著一根救命稻草。碎片散發(fā)出的清冷幽光，不僅是他視野中唯一的光源，更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個微弱卻至關(guān)重要的力場，勉強抵御著深淵氣息最直接的沖擊，并將那些混亂的靈魂低語隔絕在外大半。

  他能感覺到，碎片正與這片混沌空間的某個深處，存在著一種微弱的、如同脈搏般的牽引。這或許就是古書中提到的，幽鑒碎片作為“引信”和“指南針”的作用。

  “走?！鄙騾捝硢〉赝鲁鲆粋€字，沒有選擇方向，而是順著碎片傳來的那一絲最清晰的牽引，邁開了腳步。每一步都異常沉重，腳下的“地面”并非堅實土壤，而是某種粘稠、冰冷、仿佛由無數(shù)絕望凝固而成的物質(zhì)，踩上去會留下一個淺淺的、散發(fā)著焦糊氣息的腳印。

  林風(fēng)對那名僅存的護衛(wèi)使了個眼色，兩人默契地跟在沈厭身后，保持著約五米的距離。這個距離既在幽鑒碎片力場的邊緣庇護之下，又能在發(fā)生變故時及時反應(yīng)。護衛(wèi)手中的武器始終處于待發(fā)狀態(tài)，警惕地掃視著光線之外的黑暗。林風(fēng)則看似放松，實則目光銳利地觀察著沈厭的狀態(tài)和周圍的環(huán)境，手指在防護服的一個隱秘按鈕上輕輕摩挲，不知在準(zhǔn)備著什么。

  黑暗并非死寂。除了那永無止境的靈魂低語，遠處偶爾會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巨石摩擦或某種巨大生物蠕動的沉悶聲響。扭曲的能量流如同擁有生命的幽靈，在視野邊緣一閃而過，帶來短暫的、色彩詭異的光暈，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前行了不知多久，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沈厭感覺自己的體力正在飛速流逝，右臂的劇痛已經(jīng)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沉重。他必須不斷在心中默念儺面?zhèn)鞒械囊饽?，緊守靈臺最后一點清明，才能抵抗那越來越強的、想要放棄一切、融入這片永恒混亂的誘惑。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的黑暗中，出現(xiàn)了一些“東西”。

  那是一些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煙霧般的扭曲人形。它們沒有固定的面貌，只有模糊的四肢輪廓，在幽鑒碎片的光芒邊緣徘徊、蠕動，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啜泣與哀嚎。它們似乎對光芒既渴望又恐懼，不敢靠近，卻又舍不得離開。

  “殘響……”林風(fēng)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絲凝重，“據(jù)資料記載，是某些極其強大的存在在此湮滅后，留下的強烈情緒或執(zhí)念碎片，與深淵能量結(jié)合形成的怪異。沒有實質(zhì)攻擊力，但接觸它們會承受其承載的極端情緒沖擊，非常危險?！?br />
  仿佛是為了驗證他的話，一個離得稍近的“殘響”似乎被沈厭身上某種氣息吸引（或許是右臂的混沌力量，或許是儺面血脈），猛地向他撲來！那煙霧般的形體中，瞬間爆發(fā)出滔天的怨恨與不甘！

  沈厭瞳孔一縮，下意識地想抬起右臂，卻只引來一陣鉆心的刺痛和無力感。他左手緊握碎片，將幽藍光芒猛地向前一照！

  “嗤——！”

  那“殘響”如同遇到克星，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哀鳴，煙霧般的形體在幽光中劇烈扭曲、淡化，最終消散無蹤。但就在它消散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充滿了背叛與絕望的情緒洪流，還是強行沖破了幽光的阻擋，狠狠撞入了沈厭的意識！

  沈厭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一些破碎而痛苦的畫面——并非他自己的記憶，而是那個“殘響”遺留的碎片。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憑借頑強的意志，才將那外來的負面情緒強行壓下，但精神上的疲憊感又加深了一層。

  林風(fēng)在一旁冷眼旁觀，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只是淡淡道：“看來，這‘指南針’也不是萬能的?！?br />
  沈厭沒有理會他的風(fēng)涼話，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腥甜，繼續(xù)邁步前行。他注意到，在擊散那個“殘響”后，幽鑒碎片傳來的牽引感似乎清晰了一絲。

  這條路，注定要用意志和力量鋪就。

  他們繼續(xù)在無盡的黑暗與混亂中跋涉，躲避著游蕩的“殘響”，繞開那些散發(fā)著不祥波動的能量漩渦。周圍的景象時而如同扭曲的臟腑通道，時而如同破碎的星空墳場，光怪陸離，挑戰(zhàn)著理智的極限。

  就在沈厭感覺自己即將到達極限，連握著碎片的左手都開始顫抖時，前方的景象陡然一變！

  黑暗并未退去，但在幽鑒碎片光芒的盡頭，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如同心臟般緩緩搏動著的暗紅色肉瘤狀結(jié)構(gòu)！它深深扎根于這片混沌空間的“地面”，表面布滿了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脈絡(luò)，那些脈絡(luò)中流淌著粘稠的、散發(fā)著濃郁穢氣的暗紅色液體。一股遠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精純、強大的污穢與混亂本源氣息，從這肉瘤中散發(fā)出來！

  而幽鑒碎片傳來的牽引感，赫然指向這個肉瘤的深處！

  同時，沈厭右臂那沉寂已久、如同死灰的力量，在這一刻，仿佛被投入火星的油庫，轟然復(fù)蘇！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極致渴望、排斥與暴怒的悸動，從右臂深處傳來，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意識！

  這肉瘤，似乎就是深淵中一個重要的穢氣節(jié)點，或者說，是“祭司”力量在此地的某種體現(xiàn)！

  “看來，我們找到第一個‘路標(biāo)’了?！绷诛L(fēng)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與貪婪，“或者說，第一個‘障礙’?！?br />
  沈厭停下腳步，看著那搏動的、令人作嘔的巨大肉瘤，感受著右臂內(nèi)那再次躁動起來、仿佛遇到宿敵般的力量，又看了一眼身后心思難測的林風(fēng)。

  他知道，短暫的、相對安全的跋涉結(jié)束了。

  真正的考驗，現(xiàn)在才開始。

  他握緊了幽鑒碎片，壓榨著體內(nèi)最后的力量，灰紅色的光芒再次于他右臂的皮膚下隱隱流轉(zhuǎn)起來。

  踏入深淵的第一步，已然落下。而第二步，將踏向更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