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父皇,你聽見燈響了嗎?
太極殿內,死寂無聲。
百官垂首,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顫抖。
龍椅上的李世民面色鐵青,指節(jié)因緊握而泛白,那雙曾閱盡沙場、洞悉人心的眼眸,此刻正化作兩道冰冷的利劍,死死釘在殿中跪著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縱屬行毒,勾結外臣,圖謀終南,借疫起兵,奪宮稱制?!倍懦偷穆曇艏饫簥^,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向東宮的根基。
他高舉著一卷泛黃的絲帛,上面朱砂印記鮮紅刺眼,正是那份偽造的“東宮密令”。
“人證物證俱在,請陛下圣裁!”
滿朝文武的目光在皇帝、太子和杜楚客之間游移,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腥味。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簡單的彈劾,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政治豪賭。
李世民的目光從那份密令上移開,重新落在李承乾身上,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太子,你有何話說?”
李承乾自始至終沒有看杜楚客一眼,他只是平靜地跪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聽到父皇的問話,他才緩緩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辯解,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靜。
他不辯一字,只是朝著另一側的隊列沉聲道:“魏征大人,請出列?!?br />
須發(fā)花白的魏征邁著沉穩(wěn)的步伐走出,神情肅穆。
他不是一個人,身后跟隨著兩名內侍,一人捧著一個烏木托盤。
“兒臣不敢欺君父?!崩畛星穆曇舨淮?,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兒臣只想請父皇看三樣東西。”
隨著他的話音,內侍將托盤呈上。
第一件,是一捧灰黑色的粉末,看上去平平無奇。
“此乃東市‘仁心堂’藥鋪被焚后的賬簿灰燼,兒臣請孫思邈道長以硝礬之法,復原其上字跡?!崩畛星D了頓,目光如炬,直視龍椅,“賬上所記,并非藥材,而是百斤以上的寒水石,其流向,直指長安城外三十里,長孫家的別業(yè)?!?br />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凝。
內侍撤下賬灰,呈上第二件物證:一幅極其詳盡的輿圖。
“此乃終南山地形圖。圖中所標紅點,非是尋常山道,而是早已廢棄的銅礦礦道。這些礦道四通八達,一端連接著官道驛站,另一端,則通往一處不為人知的山谷?!?br />
最后一件物證被呈上,是一疊厚厚的羊皮卷宗。
“此乃鴻臚寺西域駝隊三年來的入關記錄。其中有三十七支商隊,申報貨物為香料珠寶,但其負重遠超常理。兒臣派人核查,這些商隊出關時輕車簡從,入關后卻直奔終南山左近,而后……人貨皆不知所蹤?!?br />
三件物證,看似毫無關聯(lián),卻在大殿之上織成了一張無形的巨網。
李承乾抬起頭,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終落在李世民的臉上,一字一頓地問道:“兒臣不敢欺君父——但請陛下問一問,這三州百姓,是死于寒水石,還是死于人心?”
話音未落,魏征上前一步,聲如洪鐘:“臣,彈劾光祿大夫、駙馬都尉長孫沖!其一,私運軍國之資寒水石,制成‘灰霜散’劇毒,投放于東市水井,意圖制造大疫,嫁禍東宮!其二,以商隊為名,走私西域兵甲,于終南山廢礦之中豢養(yǎng)私兵,數(shù)量逾千!其三,勾結宗室漢王李元昌,圖謀不軌!此三樣物證,環(huán)環(huán)相扣,鐵證如山!”
魏征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長孫沖是皇后的親侄,國之棟梁,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派胡言!”杜楚客厲聲反駁,“毒藥?解藥何在?若真有此毒,東市早已尸橫遍野!”
“解藥,在此?!币粋€清朗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藥王孫思邈一襲青布道袍,仙風道骨,緩步入殿。
他身后跟著的藥童,手中提著一個藥箱。
“陛下容稟?!睂O思邈行了一禮,不卑不亢,“此毒名為‘灰霜散’,遇水則發(fā),中毒者初時如傷寒,三日后臟腑糜爛而亡,狀似大疫。此藥非疫,乃是人謀!若非燈使及時送來示警與解藥藥方,東市將成死城,長安危矣!”
說著,他當庭演示,取少量灰霜散溶于水中,再滴入另一瓶澄清藥液,原本渾濁的毒水瞬間變得清澈無比。
李世民的沉默比雷霆之怒更讓人恐懼,他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燈使何來?”
無人應答。
這時,珠簾之后,傳來一個清脆柔婉的女聲。
眾人驚愕地看到,才人徐惠手捧一冊《燈名錄》,款款走出,跪于殿下。
“回陛下,燈使并非組織,亦非東宮私屬。它始于朔方雪災,百姓饑寒交迫,信息不通,只能坐以待斃。太子殿下便令人分發(fā)燈籠與火石,言:‘天黑路遠,人需互助。若有余糧,點燈為號;若見燈亮,分食予之?!療羰褂纱硕?,百姓自發(fā)結網,記善忘惡,傳信救人。此次東市之危,亦是燈使冒死傳訊。東宮未曾強令一人,唯贈一燈,曰:‘夜行不懼,心火不滅?!?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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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惠的聲音清澈動人,將一個冰冷的組織,描繪成了一幅守望相助的人間畫卷。
“妖言惑眾!”杜楚客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厲聲嘶吼,“百姓點燈,自成一體,此乃化外之民!將天子置于何地?將朝廷威儀置于何地?這分明就是藐視君父,另立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