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歸來了(一)
“威爾遜總統(tǒng)號”駛過夏威夷群島的最后一抹輪廓,便徹底駛入了太平洋的腹地。
目之所及,
唯有粼粼波光鋪展至天際,湛藍的海面與乳白的云絮在遠處交融成一道模糊的線,連風都似被這無垠的藍同化,只剩下煙囪冒出的黑色煙柱在空曠里輕晃。
船長立于船頭,
海風掀起他的制服下擺。
他一手扶住船舷,一手將黃銅質地的六分儀舉至眼前,鏡片反射著刺眼的日光。
指針在刻度盤上緩緩游移,他微微調整角度,將遠方的太陽與海平面精準對齊,在航海日志上落下一行清晰的坐標——這是茫茫大洋中,船只唯一的航向燈塔。
偶有飛魚從波面掠過,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轉瞬便沒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漣漪,很快又被涌來的浪頭撫平。
甲板上的乘客或倚著欄桿遠眺,或在帆布椅上閉目小憩,唯有船身輕微的起伏,提醒著所有人仍在這片遼闊得近乎靜止的大洋上,朝著東方緩緩前行……
此刻,
帆布椅將身著牛仔裙的李穗輕輕托著,而她望著這周遭景象,眼神有些發(fā)直。
日子久了,
這里的顛簸讓她早已麻木,唯獨看見阿芳身邊那個模樣輕浮的小白臉,心里的火氣就壓不住地翻騰。
此時,
阿芳端著咖啡走近,笑意溫和地遞到她面前,輕聲轉達:“密斯脫劉說,今晚甲板有場音樂會,想邀你一起去?!?br />
李穗抬手將蓋在膝頭的厚本醫(yī)書挪開,緩緩坐直身體。
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時,她語氣平淡得沒什么起伏,只輕輕應了句:“沒空。”
咖啡杯底最后一滴液體被吮盡,李穗將杯子往旁邊矮幾上一放,隨手撈起那本厚醫(yī)書,轉身便朝船艙走去,背影干脆得沒留半分余地。
甲板上只剩林芳端著自己那杯未喝的咖啡,讓臉上的笑意褪得干凈,只剩滿眶無奈僵在原地。
“喲!達令,怎么了?”帶著親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芳回頭,
就見個男青年晃悠著走近……
他的頭發(fā)梳得锃亮,發(fā)油幾乎能映出人影,身上半截短褲裹著松垮的褲腰,嘴角掛著輕佻的笑,沖她揚著下巴問:“你的好閨蜜,是不打算參加音樂會了?”
林芳沒接話,只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摳了摳咖啡杯的邊緣。
“裝什么清高,不還是個娘們?”
男青年往欄桿上一靠,語氣里的輕佻混著不屑,說得格外刺耳。
林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胸口像是被火燎了似的。
她猛地抬眼瞪過去,聲音又急又利:“娘們?你知道她是誰嗎?諾貝爾生理學獎的得主!全世界能站上那個領獎臺的人有幾個?你這種張口就胡說的樣子,才是真的無知得可怕!”
話落,她像是想起什么,又添了句帶著悔意的嗔怪:“我怎么會跟你混到一塊兒?”
她把咖啡杯,
重重地往旁邊小幾上一擱,杯底撞得發(fā)出清脆的響,轉身就快步朝著李穗離開的方向追去,連一個眼神都沒再留給身后的男青年。
李穗剛推開艙門,
身后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停下腳步轉頭,眉梢?guī)еc淺淡的打趣,開口問道:“怎么?不陪著你的密斯脫劉,倒追來這兒了?”
林芳喘著氣追上,抬手順了順被風吹亂的鬢發(fā),眼底盛著笑,語氣卻格外認真:“他哪有你這個好姐妹重要?”
李穗聽了這話,
眼睛亮了亮,伸手一把拽住林芳的手腕,二人笑著步入了艙室。
上海,
黃浦江還飄著薄紗似的霧,“威爾遜總統(tǒng)號”的煙囪先刺破霧靄——那圈醒目的藍色,正應著藍煙囪碼頭的名。
船身緩緩貼近泊位時,甲板上早擠滿了人,有穿西裝的商人攥著皮質公文包,也有裹著羊毛披肩的婦人,正低頭幫孩子理好歪斜的小領結。
碼頭的鋼架上早拉了條猩紅條幅,襯著黃浦江的晨霧格外扎眼,
“熱烈歡迎李穗博士、林芳博士歸國”
幾個白漆大字,被江風吹得微微鼓脹,隔老遠都能看清。
條幅下頭圍著十來個穿長衫的人,有的手攥著卷起來的報紙,有的時不時抬手攏一攏被風吹亂的衣襟,目光卻都牢牢鎖著“威爾遜總統(tǒng)號”的舷梯。
每下來一個乘客,人群里就會靜一靜,有人往前湊半步,看清不是要等的人,又悄悄退回去,嘴里還低聲念叨著:
“該快了吧?”
“瞧這船靠穩(wěn)了,她們該下來了?!?br />
江風裹著水汽吹過,長衫的下擺輕輕掃過地面,沒人在意,只翹首盼著那兩個熟悉的身影從梯級上出現。
舷梯盡頭忽然露出兩片素色衣角,
緊接著,兩個穿旗袍的身影緩緩走下來——李穗的墨綠旗袍襯得身姿挺拔,林芳的淺灰旗袍裙擺沾了點江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