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白山黑水(六)
中午的日租界浪速通,
街上的人聲、木履踏地的“踏踏”聲、商鋪伙計的吆喝聲裹著熱氣涌來,連空氣里都飄著幾分喧鬧。
快嘴李找到那家“春日屋”,并尋了個臨街座位坐下,他身上的西裝熨得平整,卻故意松了領(lǐng)口扣子,透著點不刻意的松弛。
桌角攤著張《盛京時報》,
油墨味還沒散,版面邊角被他指尖捻得發(fā)皺——眼睛看似掃著新聞。
余光卻沒閑著,
時不時掠過街上穿和服的小日子、挎公文包的滿鐵職員,連隔壁桌兩個低聲用日語交談的商人,都被他悄悄記在了心里。
伙計端來的日式拉面剛上桌,
熱氣裹著豚骨湯的鮮香味冒出來,溏心蛋顫巍巍臥在面上,筍片和叉燒碼得整齊。
快嘴李沒急著動筷子,
先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湯,燙得舌尖發(fā)麻,才慢悠悠拿起筷子攪了攪面,耳朵卻始終支棱著,把街上的動靜、鄰桌的對話,都悄悄收進了耳朵里。
幾口熱湯下肚,快嘴李便從西服內(nèi)袋里掏出塊懷表,匆匆掃過時間,又慢條斯理地端起碗吃起拉面。
沒吃兩口,身旁忽然傳來生硬的中文:
“先生,這里能坐人嗎?”
他抬眼一看,是個穿和服的小個子日本人,對方的目光還在桌上的《盛京時報》上停了一瞬。
快嘴李心里猛地一動——這難道就是猛子說的接頭人?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悄悄攥緊了他的指尖。
他漫不經(jīng)心掃了眼四周,語氣輕飄飄的:“沒人?!?br />
那日本人當即笑著落座,待侍者走近,便用一口地道流利的日語吩咐:
“一份鰻魚飯?!?br />
“嗨!”
侍者躬身應(yīng)下,快步退了出去。
日本人沒有立刻開口,先是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確認無人留意這邊,才轉(zhuǎn)頭看向快嘴李,壓著聲音緩緩道:
“宮廷玉液酒……”
這暗號一出口,快嘴李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胸腔里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只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念:“來了!終于來了!”
面上卻穩(wěn)住神色,清晰地接道:
“一百八一杯?!?br />
日本人眼中閃過一絲亮意,輕輕點了點頭。
快嘴李不敢耽擱,緊跟著拋出下一句暗號:“日本肝油丸……”
“日日食一粒?!比毡救说穆曇衾锒嗔藥追旨贝?,也添了幾分篤定。
“個子長高長快大……”快嘴李的話音剛落,那日本人猛地攥緊了桌角,眼眶微微泛紅,用帶著顫音卻無比清晰的語調(diào),擠出兩個字:
“同志……”
兩個各懷心事的老男人,
自暗號對上后便再無言語,只在低頭扒拉食物的間隙。
借著抬眼夾菜的動作,不動聲色地互相打量——日本人眼角的余光掃過快嘴李緊攥筷子的指節(jié),快嘴李也留意著對方喝湯時是否有刻意放慢的試探。
十多分鐘的用餐時間,
店里的喧囂仿佛被隔在一層無形的屏障外,兩人面前的碗碟漸漸見了底。
日本人率先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自然得像是隨手拿起自己的東西,將桌上那份疊得整齊的《盛京時報》折了兩折,揣進了和服的寬袖里。
他起身時沒再多看快嘴李,只微微頷首便轉(zhuǎn)身走向門口,腳步平穩(wěn),看不出半分異樣。
快嘴李則端坐在原位,
目光透過玻璃窗緊緊跟隨著那個和服身影。
直到對方拐進街角,徹底消失在人流里,他又多等了片刻,確認街角始終沒有可疑人影尾隨,那懸了一路的心才終于落地。
他緩緩松開早已攥得發(fā)僵的手指,將剩余的湯一口飲盡,起身結(jié)賬,腳步從容地走出了這家日本人開的餐廳……
日本人則轉(zhuǎn)身折返正在裝修的日料店,臉上依舊掛著和善的笑意,與周邊幾家日料店的老板熟稔地頷首招呼,舉止間看不出半分異樣。
很快他回到自己的住處,反鎖房門后才卸下平日的溫和。
他從懷中取出那份折得整齊的《盛京時報》,指尖輕捻著報紙邊緣,緩緩展開——在第三版社會新聞的夾縫里,粘著一張比指甲蓋略大的薄紙,紙上的字跡是用米湯寫就的,不仔細辨認幾乎與報紙底色融為一體,正是下次接頭的時間與地點。
他湊到燈下逐字記牢,
確認沒有遺漏后,才從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嗤”地劃亮。
橘色火苗舔舐著薄紙邊緣,他始終盯著紙張燃成灰燼,又將灰燼捻碎,才徹底松了口氣。
快嘴李一回到情報隊辦公室,
臉上就掩不住地興奮,胸腔里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滿肚子的激動幾乎要溢出來。
他下意識想找個同事念叨幾句,話到嘴邊卻猛地想起保密條例,只能硬生生把話咽回去,連帶著那份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