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畢舍遮(上)
從沉思中驚醒時,羅彬瀚差點以為自己又睡著了。不過其實沒有。把米菲送走后他沒有合上過眼睛,連眨眼都沒有,而是一直坐在李理留下的箱子上,埋頭欣賞手中那把劍的做工。這把劍被他搶到手已經(jīng)有這么長的時間,可他還沒有這樣認真細致地觀察過它,因為某種意義上來說,它的前兩任持有者都在跟他對著干。他對這東西其實滿心憎恨。
但眼下他改變想法了。因為他了解了它真正的價值。對于它的來歷與用處,靳妤向他透露得不多,只叫他大概知道它是個什么東西。這劍不止是個拿來念咒語的魔法道具,可能還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他并沒有真正地得到它。它現(xiàn)在究竟屬于誰?可能還是周雨,也可能是馮芻星,這就是所謂的神器認主。但誰是現(xiàn)任主人無關(guān)緊要,因為如果鑰匙已經(jīng)被丟進了鐵水里,對于它所有權(quán)的爭奪就毫無意義。誰也別想再打開那扇對應的門。
這是必要的嗎?米菲在離開前曾經(jīng)問他。你能夠肯定這會奏效嗎?
他當然不能。那些魔法、儀式、詛咒……他對它們了解的就跟對無遠人的科技一樣少。想要像計算時速或檢驗食品成分那樣精準地預判某種行為的效果,即便在理論上可行,也不是他有本事辦成的;而現(xiàn)在他又是如此急于求成,可沒耐心先花個幾百年把自己修成一位神秘學專家。
不過,如果刨除掉所有的神秘學成分,這件事總歸還得遵循些最基本的規(guī)則和邏輯,以及李理最愛強調(diào)的動機。就比如說,周溫行基本上已經(jīng)承認,他是希望這把劍的創(chuàng)造者能回到這個世界來的,只是如今這個希望徹底被周雨打破了……真的徹底打破了嗎?就因為周雨宣稱他封死了所有的出入口?
這里似乎存在著某種斗爭。當最初最猛烈的那股怨怒淡去后,他終于能夠相對平靜而客觀地審視自己被卷入的這一檔子事。當然,周溫行已經(jīng)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了,在天外,在把世界當作一張規(guī)劃圖紙隨意涂來抹去的那幫人眼里,死秩派與超脫派的斗爭從未停止;也許不是所謂的“超脫派”在和死秩派斗爭,至少在他能接觸到的人里,沒有任何一個能嚴格履行當初周溫行所描述的那種不切實際的超脫之路,即便莫莫羅也無法盡善盡美。能真正嚴格奉行這一理念的毫無疑問是極少數(shù)。實際上,倘若從他所擁有的、屬于這個小世界的經(jīng)驗常識來推理,會堅決與死秩派斗爭的只不過是死秩派的反對派,是不想為了登上天邊彩虹而丟掉眼前豐厚家當?shù)膭諏嵳摺?br />
他推斷李理和周雨在某種程度上都屬于此類。也許在坐標系的具體位置上有所不同,不過肯定都在同一個象限里。能承認這點已經(jīng)花了他不少時間,因為此前,當他還完全為怒火與怨憎所支配的時期,他只能把這一切都視為是自己和周雨的私人恩怨。他們在長達二十年的友誼中建立了對彼此的理解,而到頭來周雨卻基于這種深度的理解去否定他,清清楚楚地說明他是危險的、不可信的、需要提防和限制的。這個針對他品質(zhì)的判斷錯了嗎?最令人厭惡的一點就是,這問題如今已經(jīng)不可能說清楚了。假如他沒有經(jīng)歷養(yǎng)蜂林中的那一夜,沒有意識到周雨究竟是怎樣看待他,或許他還能有機會證明自己根本不是個危險因素??墒鞘碌饺缃?,由于他徹底領(lǐng)悟了這個判斷,而且又是如此的——借李理的那句話說——是如此的怨恨難平,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反而變相證明了他是多么危險、多么不可信任,多么需要加倍地提防和限制。他不再有機會爭清楚孰是孰非。這一切已經(jīng)變成了某種因果糾纏的自我驗證預言。
他只能去試著接受這個事實……但是一直到他從篝火的利爪下死里逃生,并且由此獲得了生命形式的轉(zhuǎn)變以后,他才真正做到了接受它,并且明白自己不可能再得到更準確的答案。不過好在,他拿到了影子的力量來作為心理補償,因著這種新力量帶來的新出路,他已放棄在精神上實現(xiàn)自圓其說,轉(zhuǎn)而嘗試去跟這一團混沌的結(jié)局和解。他終于能夠——盡管只是暫時性、不持久地——把視野從他內(nèi)心愛憎的捆縛中掙脫出來,往他平素宣稱自己毫不關(guān)心的外部世界里略微地望一望。在這種觀望中沒有多少針對他個人的評價,于是他終于看到了對整件事的另一種解讀方式:
也許周雨的死并不完全是私人恩怨,不是因為周雨對他的偏見深入骨髓,或是他這個人真的壞得神憎鬼厭……不是諸如此類基于個人能力、品質(zhì)與關(guān)系的理由。倘若把事情放到那個他最厭煩最想視若無物的大背景上,不難得出一個對他而言有點怪異的結(jié)論:周雨的死實際上是那種牽連廣泛的理念斗爭所引發(fā)的具體結(jié)果,這甚至都可以說是某種星際尺度上的政治斗爭;而周雨,基于他自己所選擇的立場,站在了比較接近李理與法克的那一邊,又基于他個人在這種斗爭中所嚴重欠缺的必要素養(yǎng)與心態(tài),于是就迅速地作為犧牲品被踢出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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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答案對他很怪異,是因為他不能想象周雨這個人牽涉入某種類似政治斗爭的場景里,而應該像個童話人物似地遠離所有這些關(guān)乎權(quán)力與利益的是是非非,只專注于他自己的學術(shù)領(lǐng)域。如果人們說周雨是個好人,那也不過就是從一般意義上的、對普遍個體都能進行的最粗略的道德評估:這個人不貪財、不好色、不違法亂紀、不損人利己、不恃強凌弱……這些評價并不涉及到任何具體的職業(yè)或身份,因此拿來贊美別人也萬無一失,這種看似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漂亮話卻完全忽略了另一些條件,那就是關(guān)乎于地位和權(quán)力的額外標準。周雨的失敗是因為主動站到了根本不應該站的風口浪尖上,并且還在按著那套老學究似的準則行事,光是這種愚蠢就值得被他狠狠地嘲笑。
可是,從事情的另一面看,周雨是故意的;他這個表面上與世無爭的發(fā)小實際是主動地、自愿地、完全清楚風險地參與了這場神仙級別的政治斗爭,因此這已不能夠算是無辜受到牽連,而是如假包換地公開站隊。公開站隊然后遭到清洗。所以,即便這里面從頭到尾都沒有他,世上從始至終都沒有他這個人,到頭來周雨也難逃一死。這正是所謂的本性難移。
這種純粹功利化的解讀仍然只是他單方面的想象,和他認為周雨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否定他一樣。至于真相,或說最能被認可的真相,已經(jīng)永遠不可能從當事人緊閉的嘴里撬出來了。他所能做的只是選擇自己相信哪一種。這種關(guān)于斗爭的新解釋(他可以預見李理會很喜歡,并且認定這是他理智回歸的表現(xiàn)),盡管可靠性十分存疑,卻是一個能夠令他從中寬釋出去的選擇。如果這里頭并沒有他的存在,沒有任何以他的天性弱點作為必不可少的助燃劑才引發(fā)的慘烈后果,他才終于可以消除心中的怨懟,只留下純粹的悲痛。而悲痛,實際上,和怨怒對他的效果恰好相反,是發(fā)揮行動力的抑制劑。他也終于能騰出精神想一想李理在濕地秋野上試圖給他的那個承諾:他們不是要放棄,只是要等待時機。
假如這不是緩兵之計,不是她即將把他踢到歐洲某個窮鄉(xiāng)僻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