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夜中夢淵歌月(上)
周溫行并沒有穿著和詹妮婭初次見面時的那身衣服。他的襯衣和長褲都是正式的,扣得很緊,不是那種在上床睡覺會穿的寬松內衣,可他出去時顯然沒有拿傘或雨披。水滴正連串地從他發(fā)梢往下墜。周溫行用手掌把濕發(fā)從額前撥開,在那瞬間詹妮婭覺得他的眼睛散發(fā)出暈黃的光亮,但很快發(fā)現那只是燭火照出來的反光。
“我去走了走?!敝軠匦姓f。
“我就猜你會的。你想陪我們兩個坐一會兒嗎?”
實際上,詹妮婭覺得周溫行應該先上樓去把自己弄干。他這么濕淋淋地吹海風肯定是要感冒的??墒侵軠匦泻统嗬瓰I好像都不怎么把這當回事。周溫行在距離他們稍遠的地方坐下來,獨自望著海面的方向。
“這天氣令他不太開心?!背嗬瓰I說,“他曾經在海上出過事?!?br />
詹妮婭點點頭。在她心里想的是如果周溫行穿著白天那一身出海,那當然是會出事的。她有點疑惑地問:“他是你的心理醫(yī)生?”
“是的?!?br />
“他看起來并不大。他有從業(yè)執(zhí)照嗎?”
“你抓住我了?!背嗬瓰I說,“事實上他沒有。不過相信我,詹妮弗,周有很豐富的從業(yè)經驗。他比任何有執(zhí)照的人對我都管用。”
“他看起來都沒念完大學?!?br />
“專業(yè)學習是有益的?!背嗬瓰I誠懇地說,“但是現代心理學大體上是依賴于量表的,詹妮弗,那一整套數據化的、可操作的診斷標準。人們通過實驗、模型和計算來確定病人到底出了什么問題,或者到底病得有多嚴重。這套標準確保了心理學工作是能被衡量和驗證的——這也基本就是說,更關注人與群體的偏差的。但就實際情況而言,如果你想為一個病人具體地解決問題,你可能需要點更靈活性的方法?!?br />
“你是說精神分析?”
“是的。你很熟悉這個詞嗎,詹妮弗?”
“我母親說很多騙子和自大狂打著這個名號來胡亂臆測?!?br />
“但它本身是存在的,是不是?可靠或不可靠,它的確是一種流派,在臨床上它也還在被使用。不過你提出的意見也是對的。當一個人去分析另一個人的精神狀態(tài)時,他使用的是完全是自己的經驗。如果他和病人的思想經歷都相去甚遠,又沒有足夠的體察和悟性,那得到的結論當然也是偏頗的。不錯,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不管是對病人還是對行業(yè)。但是如果你想解開一個人的心結,不管量表和測試能給你多少幫助,你最后還是得親自了解那個人在想什么?!?br />
詹妮婭扭頭看了看周溫行。她仍然看不出這個黑發(fā)年輕人身上有任何像是心理咨詢師或醫(yī)生的地方。和白天的時候相比,此刻的他似乎正陷入某種憂郁的情緒里。赤拉濱并不像個精神出問題的人,她心想,但是周溫行倒更像是。他白天的時候沒跟赤拉濱在一起,是因為赤拉濱還在旅館里休息嗎?搞藝術的人經常作息顛倒,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卻神經活躍,這倒是不足為奇。
赤拉濱把手指壓在自己的鼻尖上?;鸸庵拢腔\罩陰影的臉顯得神秘起來。他說:“詹妮弗,周有一種嗅探別人思想的天賦。”
“讀心術?”
“不,不,完全是兩碼事。你聽說過那種寵物救了主人的故事嗎?在某段日子里,主人發(fā)現自己家的狗突然變得沮喪悲傷,或者無緣無故地對自己狂吠。受到警醒的主人于是去醫(yī)院檢查身體,結果發(fā)現自己已經患上了癌癥,差點就錯過治療的最佳機會——狗是靠嗅覺來發(fā)現問題的。它甚至能聞出你具體是得了哪一種癌。而周,他有這樣一種類似的天賦,能從人的言行舉止里嗅探出心理疾病。他和病人們說得越多,接觸得越久,他就越能了解病情的細節(jié),這種詳細可以叫人覺得害怕?!?br />
當赤拉濱說這些話時,他的語氣聽起來是鄭重的,就好像很把它當作一回事。可是,不知怎么,他這個人給外界的印象就是那么輕松和疏懶。他越是擺出認真的樣子,看起來就越像是個裝模作樣的玩笑。他還把周溫行和寵物狗比較,讓詹妮婭多少覺得有點好笑,不知道自己是否應當相信他。
“你的意思是,”她說,“他很能關心別人?非常細心和敏感?”
“不是所有人,詹妮弗。像我前面說的,周善于察覺的是那些有著特定心理問題的人。這就像是……嗯,你玩什么運動嗎?你的體態(tài)像是個愛運動的人?!?br />
“我打籃球?!?br />
“打得不賴吧?”
“我認為還不賴?!?br />
“對啦。那么,當你看到那種運動會宣傳片——那種把各種運動片段各取十幾秒剪輯在一起的片子時,你是否會特別留意其中關于籃球的片段?我打賭你會的。而且你還會看這個人打得怎么樣,打得是個什么位置。如果這人恰好打得和你是一個位置,你就會把這人和你自己的技術做個比較。如果這人打得特別好,你是不會輕易忘掉的。而這不過是十幾秒的事……在你一整天所經歷的無數事件里,你偏巧能記住這么個和你沒有關系的人。這難道不奇妙嗎?你對于你所感興趣的事有一種超出平常的探查,這并不玄奧。對于周而言也是這樣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但是,”詹妮婭沒有放過他,“籃球是個很常見的愛好?!?br />
“你的意思是?”
“心理疾病不是種愛好?!?br />
“這很難說,詹妮弗,很難說。這里有許多種不同的因素。有一些人覺得這樣很酷,這是在另類之中追求權力和尊重;有一些人是精神層面的異食癖,那就是說以別人的創(chuàng)傷來當作自己的美食——但是這兩者和周都沒有關系。他的天賦是出自于經歷。說到這兒,我不知道繼續(xù)跟你講下去是否合適了,詹妮弗。這涉及到他個人的隱私。周,你介意我和這位小姑娘談談你的早年經歷嗎?”
赤拉濱把臉轉向角落。直到這時,周溫行才似乎把他的注意力從夜幕后的海面上轉回來。他有點漠然地朝詹妮婭望了一眼,又像是望著她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