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盛祝國王萬歲不終（下）
永恒之廳——那是它初次聽聞外人這樣稱呼國王的宮殿。
在老人提起這個詞前，它從未將國王的寢所與“永恒”聯(lián)系，亦不必和旁人提起。當(dāng)它偶然想起那地方時，它在心里稱呼那兒為“不長水晶的柱子長廊”。那里和整個地下王國的氛圍都不相同：沒有深淵洞穴璀璨多彩的寶石樹和滾燙熾亮的巖漿海，或長滿第三層宮殿的劍狀水晶天頂與千扇雕繪古時戰(zhàn)役的黃金雕像。那里同樣沒有活物，不像它的居所外回聲重重，終日游弋著成群的盲眼地龍，長節(jié)無足的飛豸在時時泛起的迷霧中穿梭。
在等待的日子中，它曾飼養(yǎng)一些地底生物打發(fā)時間。其中飛龍最為珍稀，也有地龍、飛豸、巨蛛與獵龍蜥。它們活在艱苦貧瘠的地底，靠寶石樹與暗流中的蟲菌為食。這些生物全都性情暴烈，時常彼此獵殺吞噬，甚或分食受傷的同類，但于它而言卻都無害，且能排遣許多孤獨。它愿偶爾切下自己的血肉，以供那些特別羸弱的個體生存。
除卻怪僻頑固的斯頓伯恩，它的其他寵物從未拒食。在許多黑暗的歲月中，它靜坐居所中央，耳聽地穴中風(fēng)聲呼嘯，群獸咆嘶，不斷磨礪長槍，直到國王偶然夢醒。他將在王座上搖響手旁的金鈴。金鈴乃過去的神匠為他制作，能與第八層宮殿中的一千座巨大金鐘相互共鳴。那時鐘聲交織成響樂，被風(fēng)帶入地下的洞窟，它便悄然放下磨槍的盤石，向那不長水晶的柱子長廊走去。
廊廳的入口，在十扇巨門的后方，由兩座鑲滿寶石的白巖雕像把守。左側(cè)雕像乃昔日的狩獵之神溫戈拉斯，曾為國王馴養(yǎng)守柱的天獸；右側(cè)雕像為三死神的幼弟伊珀，專為受暴力橫死者裁奪公義。這兩座雕像都比它高出三倍，面貌細節(jié)栩栩如生，每個關(guān)節(jié)都靈活自如，足以施展一切凡人能想象的武藝。雕像兩側(cè)各有一道石碑，記載兩位神只生平。又說明兩尊雕像乃是神匠阿倫登與其妹赫瑪所造。他們乃整個地下王國的設(shè)計，鑿刻所有黃金雕像，鋪種水晶劍頂，又以奇技巧思培育寶石樹種，使其在地下巖石間茂盛成林。
這一切努力，據(jù)說是為模仿昔日陸上神國的景觀，緬懷過往繁榮。但那神國已在它誕生前消逝，因而從未親眼得見。它穿過守門雕像，進入那廊廳內(nèi)部。自入口開始，廊廳兩側(cè)分立小峰般的雪白巖柱，高處不可望及。每根巖柱底部雕有一位神明，入門處為阿倫登及赫瑪，后有火神恩頓與澤神瑞麗吉拉，后者乃三姐彌拉達的生母。這些雕有神像的巖柱排為兩列，組成一條寬闊長道，直通深處的王座。長道兩側(cè)無限延伸，落入乳白霧氣當(dāng)中。
每當(dāng)它面見國王，便沿著這條長道行走，歷經(jīng)四百三十二位神靈的雕像注視，抵達終點的偉大王座。途中它時常左右眺望，觀察雕像后的迷霧。但國王禁止它走入其中，因那通往諸神也不能返回之地。它從未知曉那是怎樣的地方，只是遵循國王的旨意。筆直前行，抵達王座墀前。
從階底兩側(cè)種滿寶石樹的豎碑往上，直到四百三十二級階梯后的巨大王座，全部都由一整塊寒冷堅硬的青色巖石雕成。傳說那是昔日陸上神國最高的山峰，被諸神合力搬運至此，再由阿倫登塑為王座，以表明創(chuàng)世者地位崇高。
那山峰從無人類得以親見，從無神靈敢于登頂。在那頑石脫出的王座上，端坐的是它的親生父親。一切凡人、走獸與妖鬼的創(chuàng)造者，塵世之柱的豎立者，諸神之父，萬國之君。他散發(fā)無窮光熱，將白色的廊廳照耀成金，用一只手掌便能將自己的子女舉起，送至眼前交談。但這時他已衰老，光輝亦不如前，因此它能略微直視生父的面容，不致因此目盲。他們的對談亦很短暫，只說塵世之柱的收回。
它從未與國王談起馴養(yǎng)的飛龍，或邪鬼、強盜與柳林外的老人，因知父親只關(guān)心創(chuàng)世之光。因而它只說明進展，隨后抱坐國王的掌中，聆聽他的提點與命令。
那輝煌威嚴(yán)的父親是它所見的第一位神只，足以證明往日諸神的榮光。在最靠近王座的巖柱下雕刻著它的八位兄姐，每一個它都耳熟能詳，然而從未親眼見過。自它誕生之時，整個王國僅剩兩位神只，即為它的生父與神匠阿倫登。十臂的阿倫登受國王所托，為它打造盔甲、盾牌與長槍，隨后走入王座之后的無盡廊道，消失在迷霧深處。
所有廊柱上雕刻的神只，全如最后的阿倫登，走進那王座后的迷霧深處。唯有國王仍在原位留守，一如成千數(shù)萬年前。他抬起老邁遲鈍的手臂，沖那里吹出一口氣。
于是它便從國王的掌心中誕生。身體由朦朧的霧構(gòu)成，漂浮在一陣盤旋的風(fēng)中。國王先授予它武裝，然后是智慧與形象，直到最后他張開巨口，發(fā)出雷鳴般轟然震響的聲音。
“我的女兒?！眹跽f，“你的名字是維羅奧。”
它理解了那言語的意思，隨后抱起盾牌與長槍，端坐在國王掌心，向他表示臣服與恭敬。國王又告訴它，自己已在它誕生前安排好一切。赫瑪為它建造了棲身的宮殿，阿倫登打造盔甲和武器，溫戈拉斯將馴養(yǎng)的飛龍全數(shù)放生于巖洞，伊珀則將自己的武藝記載于它的宮殿中。當(dāng)它做好準(zhǔn)備，便可前往陸上，去按計劃收回創(chuàng)世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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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它對萬物的認(rèn)知仍很朦朧，不知陸上的世界有何不同。但國王向它發(fā)出警告，稱那里的世界紛繁而混沌，污濁正失控地蔓延。因而它務(wù)必抓緊時間，如期完成使命。
“是?！彼皇炀毜鼗卮?。
國王將它輕輕放到地上，要求它將長槍舉起。它按命令照辦，看見一團光芒從國王胸前飛出，落入寶鉆鑿成的槍尖。國王告知它那便是第一抹創(chuàng)世之光，只需摧毀塵世之柱，便可將光芒引入槍中。當(dāng)全部的光芒匯集，寶鉆將自槍柄脫落，那時它當(dāng)立刻返回地底，將寶鉆交與國王。他向它保證，那時諸神將返舊日，一切災(zāi)劫與苦痛不復(fù)再襲。
“是?！彼酶炀毜穆曇粽f。于是它帶著盔甲與武器回到自己的宮殿，學(xué)習(xí)如何戰(zhàn)斗與馴養(yǎng)飛龍。當(dāng)一切完成，它和自己的第一只寵物相伴起飛，通過漫長隧道與巨大的深淵，它看到高處有著茫茫的白光。那光亮令它想起王座所在的廊廳。
它穿出深淵，來到晨霧朦朧的天空上，隨后朝下俯瞰，打量塵世景象。在層層迷霧之后，它看見山脈在大地上起伏，宏偉如它的父親。在那巍峨偉岸的身軀卻非金色，而很繽紛錯雜。那上面生長著數(shù)之不盡的樹木、河流、鳥獸、房屋、谷地……這些它全都識得，因曾在地下王國無數(shù)的黃金大門雕刻上看見。然而卻又大不相同，因它們均非黃金所造。那繁密如云的花樹亦與寶石樹相近，但看起來卻似更為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