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云君回翱明夷始開(上)
回過神時,他站在一片竹林面前。
深郁的青竹在風雨中搖曳,翠浪層層相疊,從遠處露出的樓閣檐角向他涌來??諝獬睗袂逍拢瑥浡菽镜那宓銡?,聞來心曠神怡。
不過這只是一個夢。
對于入睡前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所以他明白這只不過是個在山道上做的夢。無論看起來多么真實,只要同行的藍鵲喊上幾聲,想必這一切都會煙消云散。
盡管如此,這個夢還是出奇的真實。他回首后望,視線越過朦朧雨霧,在遙遠處看到樓廈的輪廓。那城區(qū)燈火通明,卻籠罩在陰云之下,看起來既繁華又昏暗。
這里像是某座城市的市郊,可羅彬瀚不記得梨海市郊區(qū)有這樣一片竹林。竹海深處的樓閣古意盎然,像在召喚他靠近。
他懷著好奇心走入林中,沿著石板小徑曲折前行。竹影在他兩側(cè)層層撥開,翠色濃得像要隨雨水一起淌下來。那景象淡濘清凈,仿佛連世界的聲音都已消失。
這里與外界的塵囂簡直像兩個天地。
他忘乎一切地往前走,直到曲徑深處傳來了某種人為的動靜。
唰、唰、唰。節(jié)奏整齊又拖拉的悶響,是枯枝編成的掃帚落在石板上。他知道有人在前方掃地。
因為周圍的氣氛是如此安寧,他想也不想地循聲趕了上去。轉(zhuǎn)過迂回的石徑,聲音源頭是一個手持笤帚、黑發(fā)披肩的女孩。
她穿著淺白色的連衣裙和緞帶涼鞋。因為面向樓閣,只給羅彬瀚留下單薄的背影,像一只伶仃而纖弱的白蝶,隨時都會被風雨給吹走。
羅彬瀚看著她的裙角飄蕩,熟悉的感覺讓他心緒翻涌。
“菜粉蝶?!彼卣f。
女孩手中的動作頓住了。她放下掃帚,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沒有被哪個女人殺掉還真是奇跡呢?!?br />
周妤翩然回身,用極具標志性的禮貌表情望著他。那種神態(tài)是她的“戰(zhàn)斗模式”,既不失優(yōu)雅又足夠疏遠,專門用來應付周雨以外的閑雜人等。
如果是在過去,對此姝深有陰影的羅彬瀚是決計不敢頂嘴的。但因為只是一場偶然的夢,他便覺得怎么樣放肆都無所謂了。
“干嘛?”他笑瞇瞇地說,“我這么清清白白的良家少男,誰好意思殺我?不怕遭雷劈???”
“是啊,畢竟摔盆栽也要看主人的臉色。需要我送你一張標簽貼嗎?可以寫一下主人的姓名防丟失呢?!?br />
她毫不客氣地吐出刻薄話,缺乏血色的薄唇也揚起相當惡毒的微笑。那也是從不在周雨眼前展現(xiàn),但確確實實屬于她本性的一面??杀氖沁B這點糟糕至極的人格缺陷,如今竟然也讓羅彬瀚感到懷念。
“要死。”他自言自語道。
細雨打在周妤的發(fā)上。她用手拂去雨珠,然后冷冷地說:“閑逛完了就快點離開吧,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br />
“這到底是哪兒啊?我瞅著怪有意境的,還雇蝴蝶精當保潔呢?!?br />
“……你想變成漂漂亮亮的水晶雕像嗎?”
“啥?”
周妤偏了一下頭,似乎不想再理他了。她閉上眼睛說:“郁樓的主人是不會見你的。識相的話馬上回去吧,否則等那個家伙過來就討厭了。”
“誰要過來?周雨嗎?”
羅彬瀚立刻感到一絲振奮。他太久沒和周雨聊天了,迫切需要傾吐下自己這段時間的感想,哪怕只是在夢里也行。
遺憾的是,周妤搖頭否定了他的想法。
“周雨現(xiàn)在是不會來這里的,他有很多重要的事要辦。倒是你,不管在哪里都毫無長進呢,還打算混吃等死嗎?”
“倒也不是?!绷_彬瀚誠實地說,“現(xiàn)在外頭亂得很,我得在這里靜靜。等有人叫了我再出去?!?br />
周妤揚起細長彎曲的眉毛,最后一言不發(fā)地掃起了地。羅彬瀚不免感到有些無聊,他大膽地說:“你知道我這段時間經(jīng)歷了什么嗎?要不我給你講講?”
“……你已經(jīng)不甘寂寞到要和夢里的死人閑聊了嗎?真為你的人際關(guān)系擔心呢,去試試和垃圾桶說話如何?那樣至少可以給旁人減輕一點生活負擔?!?br />
羅彬瀚絲毫不介意她的冷嘲熱諷。他認為夢中的人物和垃圾桶也沒差,況且能氣到蝴蝶精可太有趣了。他故意啰里啰嗦地跟她說了許多廢話。直到周妤手里的掃帚桿危險地扭歪了一點,他才心滿意足地閉上嘴巴。
“都是些無聊的事情?!彼涞卣f。
“那不是我們也要受牽連嗎?”羅彬瀚說,“如果那蟲子真能過來,不止野人,我們也討不了好吧?”
“坐船離開不就好了。那里本來也和你們沒有任何關(guān)系?!?br />
“那禍不是我們闖的嗎?”
“難得你有這種自覺。不過請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那種東西就算你什么也不做,早晚也會醒過來的,不過是幾十年的差距而已?!?br />
“你咋知道幾十年?”
“隨口說的。你想要跟自己夢到的東西較真嗎?”
一個夢里的人告訴他夢里的東西不必較真,這實在讓羅彬瀚感覺很怪。他抱怨地說:“這不是忍不下心嘛。那野人平常對你客客氣氣的,任你白吃白喝,現(xiàn)在人家落難了我們拔腿就跑,以后我白吃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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