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
今日卯時天剛亮,李繁寧就被召進了宮。
御書房門牖緊閉,她站在廊下安靜候著,既沒問圣上為何召見自己,也沒打聽里面有什么人,她就那樣淡淡地,仰頭看云層泄出的霞光,百無聊賴地想扯扯自己的帕子,卻忽然發(fā)覺兩手空空。
大概是落在沈驟床邊了,她思緒發(fā)散,又想起了今早離開時榻上人的模樣。
倏地,殿門被推開,李繁寧回過神,就看到皇后面容凝肅,在瞧見李繁寧時那匆匆的步子頓了頓,眼神之犀利,全然沒有往日的慈悲。
李繁寧照常向她問安,臉上沒有半點心虛,這令皇后眸色更沉,但中宮的修養(yǎng)到底讓她沉住了氣。旁邊的陳錺一顆心懸起,忙催道:“公主,快進去吧。”
李繁寧緩步入內,慢條斯理地經過了皇后。
殿內還掌著燈,延徳帝坐在上首座上,昏暗的燭光照出了他臉上的溝壑,他瞧著整宿沒睡,這會兒抿了口茶潤過嗓子,開口卻還帶著啞,看來前面沒少說話。
“昨個兒夜里姜三郎遭人毒打,打得不成人樣,還丟在了姜家大門外,這事你知道嗎?”
這件事當夜就傳開了,眼下誰敢說不知道?皇后深更半夜向延徳帝哭訴,話里話外要求嚴懲賊人,可這賊人是誰,眾人心知肚明。
李繁寧搖了搖頭,“昨夜兒臣睡得早,倒還沒來得及聽說,怪不得娘娘方才臉色不好?!?br />
延徳帝瞇了下眼,“這件事當真與你無關?”
李繁寧眼都不眨一下,“兒臣沒有對姜定軒動手,他若是有證據,兒臣愿意當堂對峙?!?br />
延徳帝不說話,他擱下茶盞,起身踱到案幾前,隔著三層臺階俯視著自己的女兒。
帝王沉默的注視足以令人發(fā)慌,李繁寧迎著他的視線,卻沒有半分想要退縮,延徳帝忽地笑了下,陡然轉了個話題,“我聽說沈氏子在你府上養(yǎng)傷?”
李繁寧這時才蹙了下眉,不情不愿地“嗯”了聲,眸中露出了警惕的眼神。
見她這般,延徳帝忍不住又笑一聲,正色道:“你對那沈泊易可有了解?”
李繁寧思忖道:“兒臣只知此人行伍出身,并無家世背景?!?br />
“朕要的就是他沒有背景?!毖訌缘蹏@了聲,道:“六部多為世家把持,兵部侍郎一職空置了半年有余,朕舍近求遠從地方調上來一個沈泊易,只因此人無黨無派,為官勤勉盡責,朕要用他,且要重用他,阿寧,你可明白?”
李繁寧怎么會不明白。
兵部侍郎這個位置,兵部尚書蕭鼎早就舉薦了多次,延徳帝卻力排眾議擇定了沈泊易,這是皇權與世家之間的爭斗,而這種爭斗早已不是一日兩日。
這些年延徳帝對世家明面上和和氣氣,實則底下卻是暗潮涌動,否則也不會放任李繁寧在這個位置胡作非為。
他想要收攏世家的權力,就必須要打破世家的桎梏,沈泊易便是這其中一步。
李繁寧明白,朝廷上下更是心知肚明,如今沈泊易再不是無黨無派,他的背后是圣上。
所以呢,沈泊易總算坐不住了,而延徳帝打算替這個新晉純臣討回自己被扣在公主府的兒子了?
李繁寧抿了下唇,神色懨懨,似乎早料到會有這一天。
然而,延徳帝下一句卻道:“所以,朕倒是不反對你與沈家聯姻,只是那沈驟是個庶子,無才無德,配不上你,但你若當真心儀,倒也無不可。”
李繁寧一怔,倏地抬頭看向延徳帝,見他神情認真,并無玩笑之意。
“怎么,傻眼了?”延徳帝笑了笑,“朕既想重用沈家,你又是朕最疼愛的女兒,朕何不成全你?”
李繁寧應該欣喜的,可此刻涌上心頭的卻是遲疑,“父皇既想重用沈家,可調查過沈驟嗎?”
那張臉已經鬧得滿城風雨,李繁寧不必在延徳帝面前回避此事。
這兩年她無數次想重翻舊案,可只要剛起個頭就會被延徳帝摁下去,當年的案子似乎成了延徳帝心中的一根刺,他至今不肯放李業(yè)衡出王宅,也不許任何人提謝臨舟。
可是帝王多疑,沈驟這張臉,他怎么可能不查?
既然查了,又當真全信了嗎?
延徳帝聞言果然默了須臾,卻是反問李繁寧,“依你之見,這沈氏長子,究竟是不是?”
四目相接,李繁寧屏住了呼吸。
她試圖從帝王深不可測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可她什么都看不出。但是她知道,人死如燈滅是一句悖論,至少在大理寺的罪案里,他的罪名罄竹難書,他死了是罪臣,活著便是罪加一等的逃犯。
李繁寧在這一刻深刻地意識到,沈驟絕不能是謝臨舟。
她好像忽然明白,沈驟一次次推開的是什么。
“他不是?!崩罘睂帥]有猶豫地答道,“當年那人的尸首是由大理寺何大人親自料理的,兒臣看過仵作記檔,除非……”
延徳帝道:“除非什么?”
“除非真像外頭傳言那般,是詐尸還魂?!?br />
延徳帝從不信鬼神之說,李繁寧這番話仿佛打消了他最后那點疑慮,他剎時笑起來,“胡言亂語,若真有邪祟,便讓他近到朕身前來看看?!?br />
李繁寧低頭,也跟著一哂。
這時,陳錺眼尖地瞧見了門外的人,忙說:“圣上,沈公子在外候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