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奇驤倒也識相，跟楊森榮連連道歉，聯(lián)大同學(xué)聚在胡承蔭身邊，大家都對他噓寒問暖，關(guān)心他的傷情，可是他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林桂芬和周奇驤身上，冷冷地看著林桂芬拉著周奇驤一臉心虛和討好地跟楊森榮小聲解釋著什么。胡承蔭拼命努力深呼吸，才能克制住自己沖上去打人的沖動，即便是離得這么遠(yuǎn)，林桂芬身上那股刺鼻的香味依舊鉆進(jìn)了他的鼻孔。即便是院子里光線昏暗，但在馬提燈燈光的映照下，胡承蔭輕易就認(rèn)出了這兩個人，前些日子就是他們當(dāng)街追打一個遍體鱗傷的少女，而那個遍體鱗傷的少女，正是他剛剛救下的投井人。

  原來什么“丈夫當(dāng)街抓逃跑媳婦，婆婆哭訴賣慘”的戲碼都是假的，“婆婆”和“丈夫”是這個集園的老鴇和醬油保，“媳婦”是他們新買回來的未來妓女中的一員，然而他竟就那么相信了。意識到自己被騙的胡承蔭怒火中燒，他很想當(dāng)眾揭穿這一切，然而這次是聯(lián)大特意安排的社會調(diào)查課，還有楊森榮在場，他如果把事情鬧大，會無端波及到很多人。

  如今的胡承蔭深深知道，這種“以正義為名的魯莽和沖動”是毫無用處的，他深呼吸了幾次，努力平復(fù)自己的心情，此時那個叫“玉蘭”的少女緩過神來，猛地朝井口沖去，眾人以為她還是一心尋死，趕忙拉住她，那女孩露出焦急的神情，一個勁兒地?fù)u頭，眼睛一直看著井口的方向，胡承蔭朝井口看去，井口下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雙鞋。

  胡承蔭朝那井口走去，把那雙鞋撿起來，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雙鞋竟然是那天臨走前楚青恬送給玉蘭的那一雙。她明明已經(jīng)決定舍棄自己的生命，卻仍舍不得這雙鞋沾染污穢，想到此處，胡承蔭心里頗不是滋味。他拿著這雙鞋朝玉蘭走過去，在她跟前蹲下來，玉蘭低頭看看鞋，抬頭看看胡承蔭，突然她的眼睛亮了，直直地盯著胡承蔭，胡承蔭意識到她認(rèn)出了自己，但這更令他愧疚，那日他明明察覺出三人關(guān)系不像表面看起來那般，卻束手束腳，最終什么也沒有做。

  胡承蔭低下頭，回避玉蘭的目光，把那雙鞋放在她沾滿泥土的雙腳旁邊，輕聲說道：

  “穿上吧?！?br />
  玉蘭看看那雙鞋，又看看胡承蔭，沒有動作。胡承蔭輕輕嘆了一口氣，起身準(zhǔn)備離開，此時玉蘭一把扯住了胡承蔭的褲腿，眼中閃著熱切的光，用手指著自己，嘴巴不停地翕張著，似乎是想說什么，卻無法發(fā)出聲音。見此情形，在場眾人都感到十分驚訝，林桂芬和周奇驤細(xì)細(xì)打量胡承蔭，想要弄清楚玉蘭反應(yīng)如此激烈的緣由。

  胡承蔭清楚地意識到，玉蘭認(rèn)出了自己，但眼下他沒辦法給眾人解釋兩人相識的緣由，而且當(dāng)日廖燦星、陳確錚幾人與林桂芬和周奇驤當(dāng)街理論的時候，胡承蔭只在一側(cè)旁觀，沒有說話，使得林桂芬和周奇驤并未認(rèn)出他來，想到此處，胡承蔭決定什么也不說，以免節(jié)外生枝。

  想到此處，胡承蔭果斷轉(zhuǎn)身離開，玉蘭的手卻攥得更緊了，她仰視著他，不停地?fù)u著頭。玉蘭的臉上滿是水痕，分不清是井水還是淚水，一雙大眼睛里滿是絕望的哀求。胡承蔭拼命攥緊拳頭，他很想不管不顧地大鬧一番，把玉蘭帶走，但他若是他真的這么做了，蘇汝江便只能留下來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他實在不忍心讓蘇先生為難，而且此舉一定會引發(fā)聯(lián)大和昆明警局之間的矛盾，況且他把玉蘭帶走之后又該怎么辦呢？

  胡承蔭的腦子如同一團(tuán)亂麻，他實在想救玉蘭，可是該怎么做呢？胡承蔭想到陳確錚，如果他在就好了，陳確錚一定會想出辦法，可胡承蔭轉(zhuǎn)念一想，后來告訴他玉蘭被送去醫(yī)院治療的也是他，一股火氣又竄了上來。

  胡承蔭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最終下定了決心，既然老天爺又讓他遇上了玉蘭，他絕不會像之前一樣袖手旁觀了，不管有沒有人幫忙，人，他一定要救！

  胡承蔭看著玉蘭瑟瑟發(fā)抖的身體，她此時顯然已經(jīng)對胡承蔭不抱希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胡承蔭從地上撿起他救人之前丟在一旁的夾克衫，走到玉蘭跟前，披在了她的身上，借此機(jī)會他湊到玉蘭耳邊低低說了一句：

  “今天晚上想辦法溜出來?！?br />
  玉蘭猛地睜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點點頭：

  “我在得勝橋上等你到天亮。”

  話說完胡承蔭站起身來，轉(zhuǎn)身就走，林桂芬朝周奇驤使了個眼色，周奇驤立馬眼疾手快地將玉蘭拉走，林桂芬還巧舌如簧地跟楊森榮解釋：

  “我們這兒新來的，不光是個啞巴，還是個傻的，各位別見怪?。　?br />
  哪個妓女愿意淪落風(fēng)塵？誰不是一把辛酸淚？面對林桂芬欲蓋彌彰的謊言，楊森榮無意深究，轉(zhuǎn)身對蘇汝江說道：

  “蘇先生，實在抱歉，讓你和學(xué)生們碰上這么件事體，我這個分局長真是慚愧??！不如今天的參觀就到這兒可好？”

  見此情形，蘇汝江自然也不愿再過多打擾：

  “多謝楊分局長陪同，那我們就先回去了?！?br />
  見聯(lián)大師生紛紛離開，幾個因老去而無人問津的妓女知道再沒什么熱鬧可看，也都默默地離去了，沒多少工夫，整個院子便空無一人，角落的那口井也默默的，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一般。

  告別了楊分局長，聯(lián)大師生離開了云津市場，踏上了回校的路程。青樓女子命運的凄慘和悲苦從古至今，被文人墨客書寫了許多遍，但真正目睹少女為擺脫妓女的命運而一心求死，依然深深震撼了每個人的心。蘇汝江率先打破了沉默：

  “同學(xué)們，這次參觀之后，你們有誰愿意選集園作為這學(xué)期社會調(diào)查課的研究題目嗎？”

  所有的人都埋頭默默走路，害怕對上蘇汝江的目光，蘇汝江見無人應(yīng)答，表示深深的理解：

  “沒人選集園嗎？意料之中。這畢竟只是你們的第一次社會調(diào)查課，今后我還會帶大家參觀工廠啊，法院啊……很多地方，到時候你們再慢慢決定也來得及，而且今天發(fā)生的事情大家也看見了，這的確是一塊硬骨頭，不好啃。”

  蘇汝江話音剛落，胡承蔭突然大聲說道：

  “蘇先生，我選集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