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若達姑蘇
大船緩緩駛出汴河,匯入長江,王岡一家人再次往姑蘇而去,只是這次不同以往,還多了章若。
船行數(shù)日,緩緩到達了江南地界,章若這些年因為章惇做官的緣故,沒少隨著他東奔西跑,可這次是她離開父母后的獨自遠行,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不過好在還有王岡在,一路給她講著沿途的風光,以及名勝古跡相關(guān)的姑蘇,倒也能稍稍緩解心緒。
又一日船至江寧,王家兄弟在此下船,王岡自然也要帶著章若去拜訪王安石。
到了王家又是一番歡慶,老夫人拉著章若就是一頓夸,章若倒也不怯場,大大方方的陪著王家女眷聊起了家常,還跟兩個嫂子大談刺繡心得。
而王岡則是被王安石拉走,聊起了他的吳學。
“聽說你那學問比我的新學要強!”王安石開場第一句就直擊人心。
若是換成一般人聽到這話,不管是不是真心也都要謙虛兩句,而這也就落入了下風。
可如若坦然忍下,那少不得被說成狂妄!
這個問題不好答??!
王家兄弟二人都意識到這點,饒有興趣的看著他,想看他如何作答。
王岡卻是微微一笑道:“叔父過譽了,我也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罷了!”
一聽這話,三人都愣住了!
這話是在謙虛吧?應(yīng)該是的,他都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來!
可是他更是坦然的認下了自己的學問比新學要強的說法!
這……豈有此理,狂妄!
已然佛系了許久的王安石眼中陡然掠過一道銳芒,伸手一引,沉聲道:“坐!”
王岡依言落座,雙手一展袖袍,擺出坐而論道的姿態(tài),緩緩道:“我之學問,由物而起,格物致知,而后知行合一!”
“與二程的先知而后行有何差異?”
“一念發(fā)動處即是行!二者一體,并無先后!”
“何以為真知?”
“真知必能行,不行不足以謂真知!”王岡緩緩道:“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br />
王雱道:“非知之艱,行之惟艱!”
“行艱那便多行幾次,亦好過袖手空談!”王岡淡淡道:”大道浩淼,若知、行不一統(tǒng),便會出現(xiàn)埋首經(jīng)義,皓首窮經(jīng),而不得寸功之!”
三人面色一變,王岡這不是在詮釋他的學說,而是主動向王安石的新學開炮了!
新學重經(jīng)義,強調(diào)建立自我來探知外界客觀世界,從而掌握世間的根本和規(guī)律。
與王岡所說之法有相通之處,卻也有著不小迥異。
王岡則是告訴他們,你這套行不通,你憑什么說你所參悟的就是天地規(guī)則,你所領(lǐng)悟的就是對的?
而且如果參不出又該怎么辦?是不是把一輩子給荒廢了!
不如學我這個,不斷的從客觀事物中去學習,領(lǐng)悟到道理,便去驗證,即便是摸不到大道,也做了事,立了功!
新學本就是事功之學,不同于范仲淹強調(diào)自身的修養(yǎng),王安石更加在意儒生能不能做事!
而現(xiàn)在他遇到了一個比他還要事功是學問……
不大像儒學,反倒是更像墨家……
不過對此他并不在意,他的新學也參雜了法家,老、莊的思想,大家都是繼往圣之道統(tǒng),推陳出新,有點新東西怎么了?
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桑瑩衿渖普叨鴱闹?,其不善者而改之嘛?br />
這些都能理解,但你說我新學不如你,那不行!
于是二人展開了激烈的探討,只是聊著聊著,二人都不再闡述自己的學問了,反而指著對方互相攻訐起來。
王安石罵吳學,無經(jīng)義之根本,而輕言大道,實乃妄人!
王岡則是出言譏諷經(jīng)義取士,所選出的多是溺于文章,牽于訓詁,惑于異端的庸碌之輩。
王安石大怒,反問:“那你呢?你也是經(jīng)義取士取中的!”
王岡傲然道:“我能取得今天成績,不是靠經(jīng)義,只是恰好我精通經(jīng)義而已!”
隨后二人又是一番唇槍舌劍。
這一幕把一旁的王家兄弟給看的驚住了!
自家大人在退隱之后,哪怕是面對昔日政敵,也是談笑風生,一片淡然。
而是竟然跟王岡毫無體面的大吵了起來!
王旁更是感慨道:“大道之爭,當真是恐怖如斯?。 ?br />
……
二人一番學術(shù)交流的結(jié)果就是誰都沒有說服誰!
但在王岡告辭之后,走出王家之時,他已經(jīng)想好怎么來說這件事了!
吳學與新學交鋒,未知勝負,但見二人走出時,王岡面帶笑容,而王介甫神色不忿!
其他的就讓別人去猜吧!反正誰問我都不說!
告別王家,二人又回到船上,順水而行,沒用多久便遠遠望見了姑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