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少安心里明白，這既是田福堂對自己的補償，更是封口費，意在讓自己不要亂說話。他盯著地上自己畫出的溝壑，那痕跡又深又亂，像極了此刻他心里的千瘡百孔。

  孫紹恩想起了那天在金俊武家喝酒時，金俊武的那句“熬著吧”；想起了躺在門板上，再也不會說話的金俊斌，想起了在公社辦公室里自己簽下名字時那份沉甸甸的屈辱。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

  “謝謝田支書！”

  田福堂拍了拍孫少安的肩膀，如釋重負的長舒了一口氣。這場風波總算是過去了。只是他沒有注意到，孫少安盯著他背影的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永遠的改變了。

  回村的路上，孫玉亭湊到田福堂身邊邀功：

  “福堂哥，我那份材料寫的還行吧？白書記看的直點頭呢。”

  田福堂滿意的笑了笑，對于孫玉亭在這次事件中的表現(xiàn)他還是很滿意的，他輕聲說道：

  “干的不錯，放心，我是不會忘記誰跟我是一條心的！”

  夕陽西下，將田福堂和孫玉亭的影子拉的很長，扭曲的投射在干涸的東拉河床上，像是兩個游蕩在苦難大地上的幽靈。而在他們身后不遠處，孫少安獨自踽踽獨行的身影，則如同一個沉默的、等待爆發(fā)的火山……

  ……………………………………

  雙水村的慘劇和屈辱，仿佛被那場風光的追悼會，和孫少安在公示廣播里干巴巴的檢討，暫時掩蓋了下去。

  金俊斌頂著“保護集體財產(chǎn)英勇犧牲”的光環(huán)入了土，王彩娥拿到了撫恤金，和隊里的額外照顧暫時偃旗息鼓。

  金俊武變得更加沉默，那雙眼睛里的冰冷似乎也沉淀成了更深的、難以琢磨的東西。

  孫少安則像是變了一個人，在田福堂面前恭敬順從，低眉順眼，仿佛真的被那場風暴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這天，孫少安臉上堆著許久不見的、帶著幾分刻意討好的笑容，找到了正在大隊部“養(yǎng)病”的田福堂。孫少安把聲音放的很低，帶著懇求說道：

  “田叔，我有件事想求你幫個忙?！?br />
  田福堂抬了抬眼皮，看了看面前這個馴服了很多的年輕人，心里那點因利用而產(chǎn)生的最后一絲不安，也消散了，開口道：

  “啥事兒？說吧?！?br />
  孫少安搓著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慮和愁苦，哀聲道：

  “家里……家里人已經(jīng)好幾個月沒見著我大姐夫王滿銀和少平了，我大姐蘭花整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娃娃們也想爹……少平是我親弟，我爹也惦記得緊。

  這冬春會戰(zhàn)……也不知道啥時候是個頭。我想著……您能不能幫著疏通疏通，讓我們?nèi)スさ乜纯此麄?？哪怕就看一眼，說兩句話也行也好，讓家里人安安心……”

  其實一個月早就已經(jīng)過去，孫少安要是想去看弟弟孫少平，早就能看了，哪怕是不求田福堂，給看守的民兵塞盒煙，人家也會網(wǎng)開一面。

  他之所以找到田福堂，其實是在刻意而為之，為了在田福堂面前表現(xiàn)自己的恭敬順從，因為二爸孫少亭每天就是這么在田福堂面前表現(xiàn)的。

  田福堂果然很受用，事情過去了這么久，他心里對孫少平的那點怨氣早就已經(jīng)煙消云散了。如今孫少安表現(xiàn)的如此“懂事兒”，這點順水人情他還是愿意去做的，既能安撫孫家，也顯得他這個支書有人情味兒。

  田福堂慢條斯理的輕呷了一口茶水，然后回道：

  “嗯，這事兒嘛，會戰(zhàn)工地是公社統(tǒng)一管理的，管的嚴。不過嘛，我跟那邊管后勤的老劉還有點交情，這樣吧，我寫個條子，你們明天拿著去試試。記住，別聲張，看完了趕緊回來！”

  “謝謝田叔，謝謝田叔！”孫少安連連點頭，臉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第二天天不亮，孫少安就和父親孫玉厚揣著田福堂寫的條子，頂著凜冽的寒風，踏上了前往水利會戰(zhàn)工地的路途。

  一路上父子倆沉默寡言，孫玉厚佝僂著背，布滿皺紋的臉上是化不開的愁苦和擔憂。孫少安則緊抿著嘴唇，眼神復(fù)雜地望著前方灰蒙蒙的天際線。

  走了大半天，翻過幾座光禿禿的山梁，那傳說中的大會戰(zhàn)工地終于出現(xiàn)在了視野里。眼前的景象，讓即便是見慣了苦難的孫家父子，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座被強行撕裂的山谷，巨大的山體被削去了半邊，裸露著猙獰的鐵灰色的巖石斷面。數(shù)不清的人影像密密麻麻的螞蟻，在陡峭的斜坡上蠕動。

  寒風裹著黃土和石粉，刮在臉上如同刀割。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汗味，塵土味，劣質(zhì)火藥味（自開山的炸藥），還有一種混合著絕望和麻木的沉重氣息。

  “叮當！叮當！叮當！”

  二十四磅大錘砸在鋼釬上的聲音單調(diào)而刺耳，匯成了一片令人心頭發(fā)顫的噪音洪流。粗糲的號子聲在寒風中時斷時續(xù)，帶著一種被榨干最后力氣的疲憊。

  孫玉厚看著這場景，嘴唇哆嗦著?？赡苁且驗樽罱?jīng)受的苦難太多，一貫堅強的他，時不時就會老淚縱橫。此時的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上了淚水，呢喃道：

  “少平和滿銀就是在這遭罪呀？”

  孫少安的心也揪緊了，他倒是不擔心大姐夫王滿銀，畢竟以王滿銀奸懶饞滑的性格，不管在哪里，都會好好的保護自己，他擔心的是，弟弟孫少平。

  孫少安強忍著心中翻騰的情緒，攙扶著父親，按照田福堂的指點，找到了后勤處那個姓劉的負責人，遞上條子，又陪著笑臉說了半天好話，塞了半包皺巴巴的“經(jīng)濟”煙，對方才不耐煩的揮揮手，要來了一個胳膊上帶著紅袖箍的民兵，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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