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銅星余溫
修鐘匠的帆布包帶突然繃斷時,半枚銅戒指正貼著星盤展柜發(fā)燙。他蹲身撿拾散落的修鐘工具,指尖觸到塊棱角鋒利的銅片——是從星盤裂縫里掉出的,背面刻著極小的“婉”字,邊緣還沾著絲烏黑的發(fā)。
“小心。”博物館管理員的手電筒掃過他耳后,“這星盤邪門得很,昨晚閉館后,監(jiān)控拍到里面的銅絲自己在動,像活的一樣?!?br />
修鐘匠的指腹在“婉”字上反復摩挲。星盤核心的兩顆銅制心臟突然發(fā)出蜂鳴,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展柜玻璃上扭曲,右耳后的痣泛著詭異的紅光,與星盤里“野”字心臟的光芒逐漸同步。當光芒重合的剎那,整座博物館的鐘表同時停在三點十七分。
“它們在等什么?!惫芾韱T的聲音發(fā)顫。
修鐘匠沒應聲。他的眼前突然蒙上層銅綠色的霧,霧中浮現出老城區(qū)的雨巷:穿白裙的姑娘站在修鐘鋪前,手里捏著枚銅制星星,雨水順著她的珍珠發(fā)卡滴落,在青石板上拼出殘缺的星圖。姑娘轉身的瞬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霧中響起:“我叫錄野峰?!?br />
“小伙子?”管理員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幻象轟然破碎。修鐘匠猛地后退,撞翻了民國修鐘鋪的復原模型。微型銅人散落滿地的瞬間,他看見每個小人的胸口都嵌著半枚銅戒指,與他掌心的這半嚴絲合縫。其中個穿藍工裝的小人手里,握著片梧桐葉形狀的銅片,葉紋里藏著行字:“2019.6.17雨”。
閉館的鐘聲敲響時,銅戒指突然在掌心灼出焦痕。修鐘匠踉蹌著沖出博物館,夜風格外刺骨,他卻覺得胸口像揣著團火。路過老城區(qū)的梧桐樹下,樹根處突然滲出銅綠色的汁液,在地面畫出條通往城郊的軌跡,軌跡盡頭是座廢棄的天文臺,穹頂的破洞正對著天狼星。
天文臺的旋轉樓梯積著百年的灰。他每向上走級,就有段記憶碎片鉆進腦海:礦洞里炸響的炸藥、海溝中發(fā)光的星石、星門處消散的身影……最清晰的是雙含淚的眼睛,睫毛上掛著銅星碎屑,正對著他說:“記住,不要回頭。”
觀測臺的中央,青銅板上的朱砂符咒正在發(fā)光。修鐘匠掀開板的剎那,股濃烈的機油味混著梔子花香撲面而來——是蘇婉瑜最喜歡的香水味。板下藏著個銅制保險箱,密碼鎖是星盤的形狀,盤心的凹槽正好能放下他掌心的半枚戒指。
“咔嗒”聲輕響,保險箱彈開。里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件褪色的藍工裝,口袋里縫著個夾層,夾層里裹著半枚銅戒指,戒面內側的“瑜”字已被歲月磨得模糊。工裝的衣角繡著朵薔薇,花芯里嵌著顆極小的鉆石,折射出的光在墻上投出天狼星的影子。
“錄野峰?!眰€極輕的聲音在觀測臺響起。
修鐘匠猛地轉身,撞翻了墻角的銅制望遠鏡。鏡筒滾落的軌跡中,道半透明的身影正倚在穹頂破洞下,穿白裙的姑娘手里舉著那片梧桐葉銅片,右耳的珍珠耳釘閃著光——正是他幻象中看見的姑娘。
“婉瑜?”他的聲音在顫抖。
蘇婉瑜的身影在風里搖晃,裙擺逐漸變得透明:“我等了你百年?!彼謸徇^他耳后的痣,指尖的涼意滲進皮膚,“每次星軌交匯時,我都能看見你,卻碰不到你?!彼氖种复┻^他的手掌,指向保險箱里的藍工裝,“穿上它,我們就能在記憶里重逢?!?br />
修鐘匠抓起工裝的瞬間,整座天文臺突然劇烈震顫。穹頂的破洞開始擴大,天狼星的光芒傾瀉而下,在地面組成巨大的星圖。他套上工裝的剎那,銅戒指的焦痕突然滲出鮮血,與工裝上的薔薇花芯融為一體,綻放出銅綠色的光。
“抓緊我!”蘇婉瑜的身影突然變得凝實。
他撲過去抓住她的手腕,觸感真實得不像幻象。兩人在旋轉的星圖中奔跑,穿過守塔人的燈塔,穿過荒原的流沙,最終停在老城區(qū)的修鐘鋪前。2019年的雨絲打濕了他們的頭發(fā),蘇婉瑜的白裙貼著他的藍工裝,銅制星星在兩人交握的掌心發(fā)燙。
“這次別再丟下我?!彼难蹨I落在他手背上,燙得像熔銅。
修鐘匠剛要開口,雨幕中突然沖出群黑影。林公子的青銅面具在閃電中泛著冷光,機械臂末端的液壓鉗夾向蘇婉瑜的咽喉:“你們以為躲進記憶就能逃掉?星核的契約早已刻進你們的骨血!”
蘇婉瑜突然將銅制星星塞進他嘴里?!巴滔氯?!”她轉身撞向林公子的機械臂,白裙在液壓鉗下撕開道口子,露出腰間纏著的銅絲——正是錄野峰當年給她編的星芒結,“去北緯30度的海溝,那里有能毀掉契約的星核殘?。 ?br />
“婉瑜!”修鐘匠的牙齒咬碎銅星的瞬間,記憶如潮水般涌來。他是錄野峰,是那個修鐘的窮小子,是在星軌中輪回百年的靈魂。他看著蘇婉瑜被機械臂纏住拖向裂縫,看著她的白裙化作漫天星屑,突然想起所有被遺忘的約定。
“我來了!”他抓起修鐘工具箱里的扳手,順著星圖軌跡狂奔。海溝的水壓擠得他骨頭生疼,銅星在舌下化作股暖流,指引著他找到那團正在發(fā)光的星核殘骸。蘇婉瑜的銀質步搖嵌在殘骸中央,流蘇上的珍珠正在顆顆炸裂,釋放出百年間積攢的執(zhí)念。
“用雙星血!”瞎眼老牧民的聲音從殘骸里傳出。他的虛影正在消散,手里舉著的青銅板上,民國修鐘匠與旗袍女子的血正順著紋路流淌,“只有你們的血能中和它!”
“不!”他死死抓住她的手,卻只抓到片飄落的旗袍碎片。碎片上繡著的薔薇花正在褪色,花芯的鉆石滾落在他掌心,折射出無數個他們相擁的畫面,“我們說好要起看遍所有星星!”
海溝的海水突然退潮。錄野峰跪在裸露的海床上,看著星核殘骸化作場銅綠色的流星雨,每顆流星都拖著條白裙形狀的尾巴。他握緊掌心的鉆石,突然想起蘇婉瑜說過的話:“星星不會因為有人看不見就停止發(fā)光?!?br />
百年后的城市博物館。
新來的實習生正在擦拭星盤展柜,發(fā)現兩顆銅制心臟之間,長出了根極細的銅絲,像道跨越時空的牽念。她不知道的是,每個雨夜,展柜的玻璃上都會凝結出層水汽,水汽里會浮現出模糊的字跡,天亮前又會消失不見,像段永遠寫不完的情書。
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