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上邪
山下的人可真多啊。
這是岑吟下山后的第一感覺。
釉云觀深居梟山之中,山下便是南國名城臨澤。臨澤城紅塵繁華如舊,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車水馬龍。她立在巷口,遠(yuǎn)遠(yuǎn)望著往來人群,覺得那些人粗麻布衣,利落短褐,似是常態(tài)。
相比之下,自己這一襲青衫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否要去換些尋常人的衣物來呢?她沉思道,不……這樣反而不合適了。自己是道人,就合該有道人的樣子。
至于眼下……還是先去找一處住所要緊。
岑吟背著包裹,定了定神,便朝著集市走去。剛走了幾步,就忽然聽到有個(gè)孩童指著她大叫了一聲。
“娘親!你快看,那邊有個(gè)道姑!”
“不許叫人家道姑,太輕浮了?!币粋€(gè)女子的聲音道,“修行女冠,要稱坤道。也不許指著人家,太無禮了?!?br />
岑吟聽到此話,驚訝地扭頭去看,只見一位年輕女人牽著幼子漸漸走遠(yuǎn)了。原本以為南國百姓對(duì)修道之人并無深入了解,這樣看來,似乎家家都有涉獵。
她想起年幼的時(shí)候,也跟著師父和師兄下過幾次山,那時(shí)的人們對(duì)道家人并未另眼相待,言語間也不十分尊重。但事物總是日新月異,忽然某一天,這些尋常民眾開始愈加尊敬修行人了。
從何時(shí)起呢……大約像是,欽天神女顯像之后。
岑吟沉思片刻,正欲離開時(shí),那孩子的聲音忽然又從身后遙遙傳來。
“娘親,那個(gè)女坤道為什么不騎馬?。俊?br />
“修道之人都能日行千里,何須要馬匹呢?!?br />
岑吟嘆了口氣。心說修道之人哪里能日行千里,就算能,我也尚不到這般火候。這位夫人如此解釋,必是不知本相,神話了修行人。
不過……馬匹或許還是需要置辦一下的。否則這樣只憑雙腿,莫說天涯海角,恐怕連海濱都走不到。
我得先去為自己物色一匹千里馬。岑吟想著,將手伸向腰間,取下了師兄為自己準(zhǔn)備的錢袋。
那錢袋是銀色錦緞做的,上面繡著幾尾鯉魚,很有師兄的風(fēng)格。那人愛魚如命,從不殺生魚類,總是嘮叨說能得余這個(gè)姓,是他三生有幸。
岑吟攤開手掌,將錢袋倒過來抖了抖。幾塊碎銀子落在了掌心里,她數(shù)了數(shù),大約只有十五六兩。而隨著碎銀一同落在她掌心的,還有一張小小的紙卷,卷得非常工整。
她將那東西拾起打開,看到上面用極為飄逸的小篆寫著幾個(gè)字:與人消災(zāi),和氣生財(cái)。
是師兄的字。眼前甚至浮現(xiàn)得出他那張明亮溫和的笑臉。
……但是這話是何用意?難不成……是要我給人占卜風(fēng)水,掃除妖魔來換盤纏嗎?
岑吟十分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但又別無他法,不得不收起錢袋,繼續(xù)朝前走去。
眼看天色漸晚,一時(shí)無處可去,肚子又有些餓了,只能先到最近的客棧里住下再作打算。
她一路從城東走到了城南。日頭將落時(shí),終于停在一處客棧之外。那客棧足有五層之高,裝潢十分氣派。
岑吟仰起頭,望著那高高懸掛的匾額,覺得真是不同凡響。
“迎松客棧。”她喃喃道,“取自迎來送往之意嗎……倒是很合適?!?br />
迎有收取之意,松乃長(zhǎng)青之物,這家客棧的生意想必十分紅火。岑吟進(jìn)入客棧內(nèi),立刻便有小二迎上來,問客官有何吩咐?
“住店。一晚大約多少錢?”
“回客官的話,我們這天字號(hào),地字號(hào),人字號(hào),通鋪,柴房和馬圈樣樣不缺,不知客官——”
“無禮之輩!”
小二正熱情地笑著,冷不防被掌柜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如何敢對(duì)貴客說馬圈二字!也不看看貴客的身份!”掌柜大怒。
那小二摸著頭,齜牙咧嘴地打量著岑吟。只見她身穿青色道羅袍,收腰對(duì)襟裙,頭戴朝天冠,立刻便知眼前這位絕非普通的女道士。
生意人,見什么人說什么話。他馬上鞠躬,連連道歉,只說立刻安排天字房請(qǐng)貴客入住。
“天字就不必了……我消受不起?!贬鞑聹y(cè)那廂房以天為名,必然奢華,立刻婉拒了,“人字房即可?!?br />
“人字房一百五十文一晚,貴客要住幾晚呢?”
“且先住下再說?!贬鲗⒁粌摄y子交在他手上,“押金也一并先收著吧?!?br />
“好勒!多謝客官!”
登記之后,小二便帶著岑吟去四樓的客房休息。岑吟加了幾文錢,額外要了些吃食和熱水,準(zhǔn)備好好休息一下。
小二引來的這間屋子是尾房,其他的客房都滿了。來到門前后,岑吟看了看四周,眼神微微一變。
“客官怎么了?”店小二極會(huì)察言觀色,立刻發(fā)覺了岑吟面色不對(duì),“可是不太滿意嗎?可是要置換一下?”
“不必?!贬鲹u頭道,“這間就好,有勞了?!?br />
尾房,乃是客棧之中的最后一間房,民間對(duì)此常有些忌諱。通常來說,若還有其他選擇,一般不選尾房為上。
岑吟卻是不講什么忌諱的?;蛘卟蝗缯f,一個(gè)道士難道還怕鬼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