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硯臺，濃稠的墨汁迅速浸染了整個臥牛山縣城。華燈初上，將這座小城切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城西新建的高檔小區(qū)“金鼎苑”內(nèi)，一棟小高層的九樓，燈火通明，暖意融融，與窗外漸深的寒意形成鮮明對比。

  王海峰站在自家裝修奢華的客廳中央，巨大的水晶吊燈傾瀉下暖黃色的光瀑，將他精心打理過的頭發(fā)鍍上一層油亮的色澤。他手里捧著一個深紅色、封面燙著金色隸書“高級教師職稱證書”的硬殼本子，沉甸甸的，像一塊濃縮了他半生鉆營的獎?wù)?。證書的硬質(zhì)封面在燈光下反射著矜持而冰冷的光澤，燙金的字體凸起，摸上去有種光滑而堅硬的觸感。

  他對著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微微側(cè)身，調(diào)整著角度，力求將自己最“成功”、最“儒雅”的一面框進(jìn)取景框內(nèi)。鏡中的男人，穿著挺括的深灰色羊絨衫，襯得面色紅潤，保養(yǎng)得宜。他嘴角噙著一絲志得意滿的微笑，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挑剔。他抬起左手，不是去整理衣領(lǐng)，而是用指腹極其小心地、反復(fù)地摩挲著自己鬢角——那里有幾根新近冒出的白發(fā)，被他用昂貴的染發(fā)膏精心覆蓋過，此刻在強(qiáng)光下，似乎還能看到一絲不馴的銀光試圖掙扎出來。他用小指那修剪得圓潤光滑的指甲，極其隱蔽地、飛快地按了按鬢角，將那點礙眼的銀白徹底壓服下去。

  “咔嚓！”

  手機(jī)前置攝像頭的閃光燈亮起，短暫地照亮了他臉上那精心堆砌的笑容。他立刻低頭查看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容得體，背景是客廳一角的紅木博古架，上面擺放著幾件真假難辨的瓷器和玉器擺件，在虛化的光暈中透出低調(diào)的“品味”。他滿意地點點頭，手指熟練地在屏幕上劃動、點擊，將這張精心炮制的“成功者肖像”發(fā)送到了朋友圈。幾乎就在發(fā)送成功的瞬間，手機(jī)便開始了持續(xù)的、密集的震動提示音！

  “叮咚！叮咚！叮咚！”

  點贊的紅心和祝賀的留言如同潮水般涌來，瞬間刷滿了他的手機(jī)屏幕。

  “恭喜王主任！實至名歸！”

  “王老師是我們學(xué)習(xí)的榜樣！”

  “臥牛山中學(xué)的脊梁！恭喜高升！”

  “……”

  一條條溢美之詞在屏幕上飛速滾動。王海峰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他端著手機(jī)，身體放松地陷入身后那張寬大柔軟的皮質(zhì)沙發(fā)里，微微后仰，像一個檢閱臣民的君王。他一條條地瀏覽著那些恭維的留言，偶爾矜持地回復(fù)一句“謝謝抬愛”、“過獎了”，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輕快地滑動，享受著這種被追捧、被仰望的快感。暖氣的熱風(fēng)無聲地從腳底吹拂上來，帶著淡淡的香薰味道，將他包裹在一種慵懶而膨脹的滿足感之中。窗外的寒風(fēng)與黑暗，仿佛被徹底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

  與“金鼎苑”的暖意奢華截然相反，臥牛山中學(xué)的校長辦公室，此刻彌漫著一種空曠的冰冷和刺眼的光亮。

  日光燈管發(fā)出慘白而均勻的光，將室內(nèi)照得如同手術(shù)室般纖毫畢現(xiàn)，也無情地暴露了紅木辦公桌上堆積的文件、角落里綠植葉片上積落的薄塵。鄭明背對著門口，站在辦公室正中的空地上，微微仰著頭，欣賞著眼前剛剛懸掛好的巨幅匾額。

  匾額由整塊色澤深沉的紫檀木雕刻而成，厚重?zé)o比，散發(fā)著一種內(nèi)斂而昂貴的木質(zhì)幽香。上面四個斗大的行書字——“厚德載物”——是用純度極高的金粉精心勾勒填涂而成。此刻，在日光燈慘白的光線下，那些金粉流淌著一種粘稠的、仿佛隨時會滴落的液態(tài)光澤，刺眼奪目，帶著一種咄咄逼人的富貴氣。匾額四周雕刻著繁復(fù)的云紋，每一道線條都光滑圓潤，顯然是出自名家匠手。

  兩個穿著沾滿灰塵工裝的工人，剛剛將沉重的匾額用粗長的膨脹螺絲牢牢固定在雪白的墻壁上。此刻正收拾著梯子和工具，臉上帶著完成工作后的疲憊和漠然。空氣中還殘留著電鉆鉆孔時留下的微焦粉塵味。

  鄭明雙手背在身后，微微瞇著眼，嘴角噙著一絲滿意的弧度。他緩緩踱著步，從不同角度欣賞著這塊象征著他“德行”與“功績”的匾額。金粉的光芒映在他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將那刻意維持的嚴(yán)肅表情也染上了一層浮夸的金色。他伸出手，不是去觸碰那冰冷的紫檀木，而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近乎愛撫地，虛空描摹著“厚德載物”四個字的輪廓，仿佛在感受那無形的“德”之厚重與“物”之豐饒。

  “鄭校長，這匾真氣派！字也好！掛在這里，鎮(zhèn)得住！” 王海峰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了進(jìn)來，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恭維與艷羨的笑容。他顯然是從朋友圈的喧囂里抽身，特意趕過來的。

  鄭明聞聲，緩緩轉(zhuǎn)過身，臉上那絲滿意的笑容并未褪去，反而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矜持?！巴踔魅蝸砹耍孔??！?他隨意地指了指旁邊的真皮沙發(fā)，目光卻依舊流連在那塊金光閃閃的匾額上，“‘厚德載物’，古訓(xùn)啊。做教育，尤其是做我們這樣學(xué)校的掌舵人，德不厚，何以載物？何以育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自詡的威嚴(yán)和語重心長。

  小主，

  “校長高見！字字珠璣！”王海峰立刻接口，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無比真誠，“您的德行操守，全校師生有目共睹！這塊匾，掛在這里，實至名歸！是給我們?nèi)淞⒘斯廨x榜樣！” 他的目光也熱切地投向那塊匾，仿佛那上面流淌的金光也能沾到自己身上幾分。

  “嗯?！编嵜鞯貞?yīng)了一聲，對王海峰的奉承不置可否。他的目光終于從匾額上移開，落在了王海峰紅光滿面的臉上，話鋒卻陡然一轉(zhuǎn)，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敲打，“王主任，新的崗位，擔(dān)子更重了。高三這塊，尤其是火箭班，是學(xué)校的臉面，更是未來。用人、教學(xué)、管理…方方面面，都要把好關(guān)，不能再出任何紕漏。要像這塊匾，”他抬手指了指墻上，“沉得住氣，壓得住場，明白嗎？” 他的眼神銳利起來，意有所指。

  王海峰心頭一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立刻挺直腰板，肅然道：“校長放心！我一定兢兢業(yè)業(yè)，絕不讓您失望！絕不給學(xué)校抹黑！” 他明白，鄭明指的是之前匿名信風(fēng)波、獎學(xué)金黑幕等一系列差點捅破天的亂子。這塊金光閃閃的匾額，既是榮耀，也是懸在他頭上的緊箍咒。

  鄭明這才微微頷首，臉上重新浮起那絲矜持的笑意。他踱回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坐進(jìn)那張高背真皮轉(zhuǎn)椅里，身體舒服地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