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活著爭論
### 活著,或沉重的呼吸
深秋的寒意,已不再是薄霜,而是凝固的鉛,沉甸甸地灌注進臥牛山中學(xué)每一塊磚石的縫隙,每一寸凍土深處。高三(2)班的教室,窗戶緊閉,玻璃上凝結(jié)著厚厚一層渾濁的水汽,將窗外鉛灰色的、低垂欲墜的天幕暈染成一片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混沌灰白。光禿禿的樹枝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瘋狂地扭曲、抽打,枯槁的影子投在蒙塵的玻璃上,如同無數(shù)鬼魅在無聲地掙扎、嘶吼。教室里,一股沉悶得令人胸口發(fā)疼的氣息彌漫著——那是舊書籍年深日久的霉味、粉筆灰干燥嗆人的粉塵味,以及幾十個少年人因寒冷和無形重壓而壓抑、滯澀的呼吸,混合發(fā)酵出的沉重氣體,沉甸甸地淤積在每個人的肺腑之間。
趙建國站在三尺講臺前,手里捧著的不是慣常的教案,而是一本卷了邊、封面磨損嚴重、連燙金的書名都模糊不清的舊書——余華的《活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肩線垮塌、肘部磨出毛邊、露出灰白襯里經(jīng)緯線的藏藍色舊中山裝,脊背似乎比記憶中的弧度更深地彎折下去,像一張不堪重負的弓。鬢角新添的霜雪在頭頂昏黃日光燈管慘淡的光線下,刺眼地閃爍著。他清瘦的臉頰上,刻著刀削斧劈般深刻的疲憊紋路,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然而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如同幽深的古井里投入了兩顆寒星,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穿透力,緩緩掃過臺下幾十張年輕、卻過早地被生活蒙上沉重陰翳的臉龐。
他低低地咳嗽了兩聲,聲音在死水般寂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沙啞,如同砂紙摩擦著生銹的鐵皮。他翻開那脆弱發(fā)黃的書頁,紙張發(fā)出不堪重負的、仿佛隨時會碎裂的呻吟。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滯澀,卻像一把生了銹的鈍刀,緩慢地、極其用力地割開教室里凝固如瀝青的空氣:
“今天,我們讀《活著》?!?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落在書頁上那個飽經(jīng)滄桑、仿佛承載了千年苦難的名字上,“福貴,一個普通的農(nóng)民。他的一生……” 趙建國的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像一株被命運反復(fù)揉搓、踐踏、連根拔起又隨手丟棄的野草。他失去了祖?zhèn)鞯耐恋兀チ藵娞斓母毁F,失去了雙親,失去了溫順堅韌的妻子家珍,失去了活潑懂事的兒子有慶,失去了聾啞卻純善的女兒鳳霞,最后,連他僅剩的、相依為命、如同生命最后一點微光的外孫苦根,也被一碗撐破肚皮的豆子……帶走了……”
趙建國的聲音沒有任何刻意的煽情,沒有戲劇化的抑揚頓挫,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實。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剛從冰窖里取出的、棱角分明的石子,投入臺下那潭死水般的寂靜,激起一圈圈無聲的、卻沉重得令人心顫的漣漪。他講到福貴在血肉橫飛的戰(zhàn)場上目睹尸山血海,講到他在餓殍遍野的饑荒年代眼睜睜看著至親至愛一個個在懷中咽氣,講到他牽著那頭同樣衰老不堪、被喚作“福貴”的老牛,在荒涼的田埂上日復(fù)一日地孤獨行走,對著空曠死寂的田野,一遍遍呼喚著那些早已被黃土掩埋的名字……聲音像被風(fēng)干的枯葉,在冰冷的空氣中飄蕩。
“他活著。” 趙建國終于抬起眼,目光如同沉重的磨盤,沉沉地壓向臺下每一張年輕的面孔。“經(jīng)歷了所有這一切非人的苦難,失去了生命中所有重要的、溫暖的牽絆,他依然……活著?!?他微微停頓,仿佛在咀嚼這“活著”二字背后難以言說的重量,“像他后來對那頭牛說的,活著,就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榮耀、財富、夢想,或者……意義?!?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一種對苦難本身那巨大到令人絕望的韌性的無奈確認?!斑@是一種……承受,一種……在命運的碾盤下,把自己壓扁了、碾碎了,骨頭渣子混著血咽下去,也要活下去的……韌性?!?br />
教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干了所有溫度,凍結(jié)成一塊巨大的冰坨。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以及后排角落里無法壓制的、沉悶的咳嗽——張二蛋用拳頭死死抵住嘴唇,每一次嗆咳都撕扯著胸腔,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許多穿著單薄舊衣的農(nóng)村學(xué)生深深地低垂著頭,目光空洞麻木地落在自己磨破露出線頭的袖口,或是凍得開裂、滲著血絲的指甲縫上。趙建國口中那個遙遠而模糊的“福貴”,此刻像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鏡子,無比殘酷地映照出他們父輩、祖輩在黃土地里掙扎求存、佝僂如蝦米的沉重身影。承受,韌性,活下去……這些從書本里跳出來的詞匯,對他們而言,不是抽象的文學(xué)概念,而是每天呼吸的空氣里都帶著的鐵銹味,是飯桌上永遠稀薄寡淡的糊糊,是父母眼中揮之不去的愁苦。一種巨大的、無聲的共鳴和更深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漫過教室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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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淚水的質(zhì)問與陰影中的低語
小主,
就在這沉重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靜默中——
教室前排,一個纖細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猛地彈起!
是林雪薇。
她穿著一件質(zhì)地精良、觸感柔軟的米白色羊絨衫,襯得她脖頸修長,肌膚在昏黃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冷光。然而此刻,她那張總是保持著優(yōu)雅距離感的精致臉龐,卻血色盡褪,蒼白得像一張脆弱的宣紙。嘴唇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著。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此刻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如同兩泓瀕臨決堤的苦水湖,劇烈地閃爍著痛苦、巨大的困惑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掙扎。
“趙老師!” 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像被尖銳的玻璃碎片哽住了喉嚨,猛地沖破了教室里死寂的帷幕,顯得如此突兀而尖銳,瞬間撕裂了所有壓抑的偽裝。她纖細的手指死死抓住課桌冰冷的邊緣,指關(guān)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繃緊、泛出死寂的青白,單薄的身體甚至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爆發(fā)而微微搖晃,仿佛隨時會倒下。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前排穿著光鮮的城市學(xué)生們,臉上寫滿了驚愕與不解,后排低著頭的學(xué)生們也抬起了頭,眼神復(fù)雜。
“承受?韌性?” 林雪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近乎凄厲的質(zhì)問,淚水終于決堤,洶涌地順著蒼白光滑的臉頰滾落,砸在她面前攤開的、嶄新的、封面光潔的《活著》書頁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不規(guī)則的濕痕?!摆w老師,福貴……他為什么不反抗?!他經(jīng)歷了那么多不公!那么多苦難!被地主奪走祖產(chǎn),被強行拉去當兵送死,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個在眼前悲慘地死去……他為什么不憤怒?!為什么不抗爭?!為什么只是像個……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一樣承受?!忍受?!”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充滿了對自己過往認知的巨大顛覆和對趙建國口中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