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是預留書
圖書館的窗戶很高,很小,像吝嗇巨人摳出的窺孔。深秋慘淡的天光被切割成幾束冰冷的灰柱,斜斜地插進彌漫著陳舊紙張、灰塵和霉味混合氣息的空間里,勉強照亮漂浮的塵埃,卻驅不散書架間幽深的陰影??諝饽郎洌瑤е鴪D書館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沉寂,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壓低的咳嗽聲,如同垂死者的嘆息,在巨大的穹頂下微弱地回蕩。
借閱臺前,隊伍排成一條疲憊而沉默的長蛇,緩慢地向前蠕動。隊伍里大多是學生,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臉上帶著課后的倦怠和對知識的渴望交織的神情。隊伍蜿蜒著,繞過幾排高大的、蒙著厚厚灰塵的書架,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扭曲而漫長的影子。
李小花就在這條長蛇的末端。她穿著那件永遠偏大的舊格子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下擺松垮地罩在同樣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長褲上。
腳上那雙破舊的黑色布鞋,鞋頭處的破洞似乎更大了些,隱約可見里面洗得發(fā)灰的襪子。
她懷里緊緊抱著那個用舊掛歷紙仔細包好的本子——她的“創(chuàng)作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角邊緣,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fā)白,凍得有些發(fā)紅。*每一次指尖的摩擦,都像是在打磨她僅存的一點勇氣,那本子里密密麻麻的字跡,是她貧瘠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和希望。
她想象著《基督山伯爵》里驚心動魄的復仇與救贖,仿佛那本書就是通往另一個世界、擺脫眼前灰暗現(xiàn)實的鑰匙。
這已經是她連續(xù)第三天,在午休鈴聲一響就沖向圖書館,排在借閱隊伍的最前面。每一次,她都懷揣著微弱的希望,每一次,都帶著更深的失望和凍僵的膝蓋離開。今天,她來得依舊很早,可隊伍還是在她眼前一點點變長。
“就差一點,今天一定要借到!”
她踮起腳尖,目光越過前面攢動的人頭,死死鎖定在借閱臺后那個管理員身上,心臟在單薄的胸腔里急促地擂動。
管理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身材微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工作服,袖口沾著幾點墨漬。頭發(fā)隨意地在腦后挽成一個松垮的髻,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冷漠和不耐煩。她動作麻利而機械地處理著借還手續(xù),蓋章、登記、遞書,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個個鮮活的學生,而是一堆需要處理的物品編號。*日復一日的重復工作早已磨平了她的耐心,尤其對這些衣著寒酸、眼神怯懦的孩子,她連敷衍都嫌費力。
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每前進一步,李小花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她懷里的本子被抱得更緊了,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掛歷紙邊緣,那上面印著模糊的風景畫,早已褪色。
三天了,她的指尖在這本子上、在冰冷的借閱臺邊緣、在無數(shù)次攥緊又松開的拳頭里,早已磨得有些發(fā)紅,甚至蹭掉了點皮,留下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傷痕。每一次靠近借閱臺,每一次開口詢問,都像是在磨損她所剩無幾的勇氣。
“這次…這次一定要說出來,聲音大一點…”
她暗暗給自己打氣,手心卻沁出更多冰涼的汗。
終于,前面只剩兩個人了。李小花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身體微微前傾。她甚至能看清管理員工作服領口處磨損的線頭和桌上那本厚重的登記簿被磨得發(fā)亮的深棕色硬殼封面。
輪到她了。
李小花幾乎是踉蹌著一步上前,雙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將懷里那個視若珍寶的掛歷紙本子輕輕放在冰冷的借閱臺臺面上,仿佛放下了全部的身家性命。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fā)出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濃重的渴望,細若蚊蚋,卻又清晰地在這片沉寂中響起:
“老師……我…我想借…《基督山伯爵》…館里那本…可以嗎?”
她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書名,聲音里帶著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充滿了卑微的祈求,緊緊鎖住管理員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管理員正在低頭整理一沓歸還的書籍,聞言,頭也沒抬,只是極其輕微地、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又是這個磨蹭鬼?煩不煩!”
這細微的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得李小花心頭一縮。管理員慢條斯理地將手里的書碼放整齊,這才撩起眼皮,用那種看灰塵一樣的目光瞥了李小花一眼,又迅速垂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費。
“又是你?”她的聲音干澀平板,沒有任何起伏,像生銹的齒輪在轉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那本《基督山伯爵》?”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那向下撇的弧度更深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早說了八百遍了!那是預留冊!懂不懂什么叫預留?”
“預留”兩個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訓斥意味。
她的手指像一根短粗的指揮棒,極其隨意地、帶著點驅趕意味地指向借閱臺內側靠墻的一個角落。那里堆著十幾本厚薄不一的書,都用一種特制的、印著醒目紅色“預留”字樣的硬質塑料封套仔細地包裹著,像一群被精心保護起來的貴族。塑料封套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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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看見沒?都貼著紅標呢!”管理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反復打擾的煩躁和施舍般的不屑,“早被預定了!等什么時候沒人要了再說吧!”她說完,像是完成了某種宣判,猛地伸手,動作粗暴地抓起李小花放在臺面上的那個掛歷紙本子,看也不看,像丟垃圾一樣隨手甩向臺面邊緣!
“啪!”
本子撞在冰冷的金屬借閱規(guī)則標牌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脆響!標牌被撞得晃了晃,上面“肅靜”、“愛護書籍”幾個冰冷的金屬凸字在昏暗光線下閃爍了一下。簡陋的掛歷紙本子滑落在冰冷的臺面上,紙角被撞得卷了起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鉛筆字跡。那字跡工整而用力,是她無數(shù)個夜晚在昏暗燈下的心血。
這突如其來的粗暴動作和刺耳的撞擊聲,瞬間吸引了附近幾個正在書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