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靈毓看了過去，有點印象，于是頷首示意。

  王皓走近幾步，站定拱手：“下官翰林院編修，王皓王令渝，見過殿下?！?br />
  這人是那天殷明跟著的那個王家的世家子，本屆科舉的狀元，殷靈毓這下才知道他的全名，畢竟那日的人都是“王兄”“王兄”的叫著。

  翰林院編修？

  寫書修史的？

  殷靈毓恍然，好呀，現(xiàn)成的簽約撰稿人呀！

  “原來是王編修，那日卻不識得?！币箪`毓淺笑了聲，清泠泠的聲音，王皓想到那天她就這么輕易鼓動了所有人，將眾生口角化為她手中利刃，心潮澎湃之余，也越發(fā)告誡自己不能操之過急。

  “是，殿下好記性。”

  王皓說著，還不忘拿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裝扮。

  皇帝一直沒安排過讓他經筵侍講，他暫時就跟著修纂史書了，而他一向在外是不肯太招搖的，因此也就是正常的綠袍銀帶，毫無在他看來夠格的裝飾。

  嘖。

  算了，更顯得不刻意。

  眼見著殷靈毓幾步去買糖人了，王皓一邊想著果然還是小孩子，一邊過去主動放下一角碎銀子：“不必找了，殿下請?！边呎f邊做手勢示意殷靈毓隨意挑選花樣子。

  殷靈毓也沒客氣，示意惶恐的攤主多做幾個，銀子就放心收下好了。

  又一次當街舉起糖人兒的幾個侍衛(wèi)：……也，也挺好。

  起碼能甜甜嘴兒，殿下仁和，就是多少有點不太好意思。

  王皓也跟著拿起來一個，尋思著拿都拿了不吃矯情，于是一口咬下來一塊，感受著嘴里香甜酥脆的糖渣，便尋了個話題：“殿下若是喜食甜，下官家中有一味水晶龍鳳糕的方子不錯，是從瑯琊王氏那邊遞過來的?！?br />
  不管是打算嘗嘗還是直接要方子，這話不就嘮起來了么！

  殷靈毓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舉著她的小兔子真誠發(fā)言：“不是啊，甜或者咸的，能吃就行，好吃更好，王編修美意我心領了，不過方子就不必了?！?br />
  王皓只能再次咬下小猴子的尾巴，掩飾尷尬：“殿下……當真獨特?！?br />
  殷靈毓往前走，王皓頓了一下，抬腳跟了上去，侍衛(wèi)見他沒什么惡意，殷靈毓又在與他交談，也就沒有阻攔。

  當然了，回宮之后這事兒肯定是要報給李世民聽的。

  “餓的時候是沒有愛不愛吃的，只有能不能吃，這不是獨特，這是天下黎民所面對的現(xiàn)實?！币箪`毓仰著頭去看他：“而我同樣屬于天下黎民中的一員?！?br />
  王皓心里又是一顫，只有真正對上殷靈毓的時候，她的話語的威力才最讓人顫栗，叔公他們不懂，他們沒有見過這個小姑娘眼里那種幾乎燃盡一切的灼灼光芒。

  “殿下說笑了……”王皓聽到自己說：“殿下如今身份尊貴，就算有些偏好挑剔也無可厚非……”

  他在說什么？

  王皓腦袋里亂糟糟的，他停下了話，曾經他覺得自己才辯也算敏捷，但此刻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垂眸，小娘子差不多到他肋下，很瘦，是常年不見天日的病態(tài)的蒼白，很漂亮，那種冰雪般脆弱易碎的漂亮，但最漂亮的是那一雙眼睛，純澈而無畏坦蕩。

  此時正看著他。

  淡色的唇瓣輕輕開合。

  “低頭?！?br />
  王皓下意識彎腰低頭，以為殷靈毓要說什么。

  “能聽到什么嗎？”

  有叫賣聲，有吆喝聲，有車馬聲，還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的聲音，但他應該聽到什么？

  看著王皓茫然的都已經顧不上端著他那副君子模樣，殷靈毓反而笑了。

  這個能撈一把，撈走。

  管你太原王氏還是瑯琊王氏的，拿來吧你。

  “別站那么高，會聽不到哭聲?！?br />
  “什么哭聲？”

  “天下黔首的哭聲?！?br />
  王皓只覺得腦袋更亂了，他聽得懂，但他沒覺得自己有做錯什么??？為什么他要聽他們的哭聲？他們只需要好好做工，做不起眼的養(yǎng)料，創(chuàng)造價值，不對嗎？

  “低不下頭，就聽不到民生苦，積骸骨，子作粟?！?br />
  “當一棟樓從根基開始垮塌，上層的建筑是不能幸免的。”

  “不管上層的建筑多風光，塌了摔下來照樣會碎，就像人不可能長生不老，誰都會死?！?br />
  “甚至因為曾經你們壓在頂上，底層也許會對你們反撲的更加激烈。”

  等王皓反應過來，殷靈毓已經走遠了，他硬生生出了一層冷汗，回頭看了眼府邸的方向，隨后義無反顧向殷靈毓的方向追過去。

  是啊，是?。?br />
  那就是他一直隱隱約約覺得不對，覺得膽戰(zhàn)心驚，覺得應該留一線，起碼演上一演，裝上一裝好人的事情?。?br />
  他們?yōu)槭裁从邪盐沼X得他們永遠能夠把控這個國家的經濟和朝廷？他們?yōu)槭裁醋孕庞诔⒔^對不會對他們動手開刀？

  因為他們也站的太高了，因為他們被捧得太久了，他們低不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