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霽平時里溫柔是不假，但是在正事上也是排得上號的嚴格，但凡有人開小差都會被冷的要死。

  不過大師兄聲音好聽得很，潺潺流水似的，不自覺地也聽進去了。尤其是聽他彈琴時，心里會陡然平靜下來，弦音泠泠淙淙地漫過來，仿佛置于月首云端之中。

  桑霽的進度很快，一個半時辰過去，已經(jīng)教了他們一首簡短又簡單的曲子，學起來不算難。一屋子里將近二十個人，也不多，他便令一個接一個給他彈這曲子，讓他聽聽學得如何。

  有人彈得行云流水，有人彈得磕磕絆絆，不論怎樣，桑霽都一視同仁，只是靜坐，唇畔銜著溫溫柔柔的笑意，目光溫和而包容，每有人結束一曲，他便輕輕頷首，珠玉般的一個字瑯然滾落——

  “好”

  鶴骨松姿，云心月性。

  他們不由得慨嘆，大師兄真是一個溫潤的人啊。

  最后，輪到朝暈了。

  她深吸一口氣，兩只手輕顫著撫上琴弦。

  第一個音蹦出來時，眾人還沒有察覺到不對勁，直到第二個、第三個音都像是從石頭縫里炸出來似的，他們才隱隱覺得不太對，紛紛望向表情看著如臨大敵的小師妹。

  接下來的時間里，他們終于明白什么是魔音入耳了。小師妹彈了多久，他們就痛苦了多久，明明是這么短的曲子，卻讓他們感覺如此漫長難捱。

  一曲畢，琴房安靜得落針可聞。

  難聽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連桑霽的笑容都凝滯在了唇邊，帶著幾分勉強的意味，連他的眉宇間都不由得覆上一層驚詫。

  怎會難聽至此呢？他教得很差勁么？

  他不可置信地在心底這般問，而后與小心翼翼抬頭看他的朝暈對了個正著。

  她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口吻拘謹：“大、大師兄……”

  “……”他深吸一口氣，略顯僵硬地頷首，“…好?！?br />
  再遲鈍的人，也能聽出桑霽的這個字里包含的情緒，和其他人的截然不同。

  嗯，朝暈以這種卑鄙的手段，徹底成為了將近二十號人里最特殊的存在。

  兩個時辰的課結束，桑霽抱琴離去，也沒多說什么。

  他只是被朝暈的琴聲難聽到了而已，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能忍受，并沒有放在心上。

  不過，沒過幾天，他的門在一大早就被叩響時，他才慢慢察覺到?jīng)]那么簡單。

  一開門，率先入眼的不是那雙燦亮的眸子，反倒是掛著兩小串鈴鐺的發(fā)髻。來人聽見了開門聲，也沒顯得多高興，蔫巴巴地喚：“大師兄?！?br />
  一絲意外掠過心頭，桑霽不著痕跡地挑眉。

  朝暈懷里抱著琴，仰起臉，慢吞吞地說明來意：“上完你的課之后的下午，師尊驗收我們的上課成果，讓我們彈給他聽。他昨天和我說，我彈的琴難聽得他三天沒睡著。”

  說到這里，她好像還蠻不服氣的，一皺眉頭，唇角小幅度地掣動了下，而后輕輕一別頭，擺明了不開心。

  哎喲，彈成那個樣子，居然還有點氣性。

  桑霽在心里這般想著，面上還是裝著訝異的模樣：“師尊說話竟這樣傷人?！?br />
  “就是呀！”朝暈找到知己了，一跺腳：“我彈得哪里有那么不堪？”

  這可說不定。

  他又想到。

  “師尊以為我是沒好好聽課才彈成這樣的，可生氣了，說讓我麻溜點，認真聽，多補補?！?br />
  朝暈皺著鼻子，把懷里抱著的琴微微往外一伸：“我來找?guī)熜盅a課了?！?br />
  桑霽覺得，燼明真人可能沒有讓她來打擾他的意思。

  但是前幾次見，她都一副活力四射神采奕奕的模樣，這樣子的模樣還是頭一回見，想來是真的吃癟了。

  看她這樣，桑霽突然覺得好笑，他垂下眸，睫羽在眼下拓出一片淡青，遮掩住帶有些輕嘲的笑意，往旁一讓：“師妹真心要學的話，就進來吧?！?br />
  聽了這話，朝暈一下子就振奮精神了，猛地抬頭，眼里涌出兩簇光，躍躍欲試道：“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br />
  朝暈興沖沖地踏出了一步，又突然一個顫栗，凝頓在原地，沒敢往前走。

  桑霽往前走了兩步，沒聽到她的動靜，轉過身去，見她保持著一個怪異的姿勢站著，疑惑發(fā)問：“師妹？……”

  后面的問句還沒來得及問出來，他就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從朝暈略寬的衣袖里探出來，用紅彤彤的眼睛左瞧瞧右看看，再搖搖腦袋，可愛得讓人心軟。

  一只……小兔子？

  朝暈沒想到這小兔子醒得這么快，站在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已經(jīng)欲哭無淚了：“…對不起師兄，這是我和竹清比試贏來的。我不想帶它來的，但是它太黏人了，老是跟著我……我以為它能睡很久的……”

  她還在努力解釋，桑霽已經(jīng)動身朝她走來了，朝暈抽空思考了下被扔出去時要擺出怎樣靚麗的姿勢，還沒思考出來，有帶著絲絲縷縷苦味的冷蓮香撲進她的鼻子里？

  她睜圓了眼睛，只見桑霽站定在她面前，微微俯身，探出骨節(jié)分明的手，微微用力，小兔子被他抱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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